“在久远的时代，救世教信徒们担心那些给人治病的人会妨碍救世教的传播与信仰，因为人们生病的时候去找女巫治好了病之后——”
“就会相信女巫的力量而不是救世主的力量。所以救世教的人们开始宣传说女巫都是老太婆变的，并且会炼制奇怪的魔药来害人。”
“久而久之，那个说法就变成了真的。人们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在采药，他们会觉得那不是治病的知识，是在炼制害人的魔药。”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句话反复过了几遍，然后她开口说：
“所以你们这些没有被烧死的人——你们一直活在这个街区里，不是因为你们做得比那些被烧的人更隐蔽，而是因为你们学会了用救世教的词汇来说话。”
罗莎·维塔莱微微点头：“他们每次问我什么，我都用‘试过有效’或者‘别人告诉我这样做有用’来回答。我不说‘我知道’或者‘我确信’。”
“因为一旦我说我知道了什么，我就等于在宣称自己拥有某种不来自教会的权威。而那种宣称本身就是可以被用来烧死我的证据。”
落萼薇坐在矮凳上，在炉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爆响中，看着对面那个年轻女人在灯光下呈现出淡蓝色光泽的指尖。
过了好一会儿，罗莎·维塔莱开口说：“这附近还住着几个跟我一样的人。我们每过一段时间会碰一次面——”
“不是固定的时间，是用一种互相约定好的方式来传递消息，比如在某个墙角的砖缝里塞一片干枯的叶子或一小块带有特殊印记的石片。”
“看到那个印记的人就知道约定的时间到了，我们会聚在某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里，交换一些我们各自采到的药材——”
“或者分享一些关于教会最近动向的情报。下周二傍晚，我们在市场后面那间废弃的面包房碰面。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来。”
落萼薇站起来，把那只空了的粗陶碗端起来放回罗莎·维塔莱的灶台上，碗底碰触台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下周二傍晚，我去那个废弃的面包房。”
落萼薇站在砖房门口，转身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了大约五十步，然后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
夕阳的光已经沉到了屋顶后面，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介于暗橘和灰紫之间的颜色，巷子两侧的墙壁在那层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而磨损的暖调。
落萼薇的脚步踩在碎砖和尘土混合的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里那股炊烟和酸腐味被更深沉的暮色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地面下方透上来的、混着泥土和潮湿灰烬的气味。
落萼薇穿过那条岔路，经过一座用旧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棚屋，棚屋的门板半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某个女人低声哼唱的调子。
落萼薇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在穿过一片堆满废弃木料和生锈铁管的空地之后，拐进了一条更加隐蔽的窄巷。
巷子的尽头处立着一座由灰砖和红砖混杂砌成的旧建筑，屋顶的瓦片残缺不齐。
几根黑色的烟囱从屋顶的不同位置伸出来，其中两根正冒着细瘦的灰白色烟雾。
建筑的正面没有招牌，大门是一扇厚重的深色木板门。
门板表面被风雨侵蚀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但门框上方的墙体凹槽里嵌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陶片。
陶片上用深色釉料画着一个螺旋形的符号，从中心向外旋转了五圈，末端收束成一个尖锐的箭头。
落萼薇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内侧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一条手掌宽的缝隙，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
那男人的皮肤呈深褐色，颧骨高耸，眼睛在门缝的阴影里泛着一种警惕的光。
男人的目光在落萼薇的红袍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兜帽边缘的橘黄色镶边和侧面的齿轮稻穗头饰，随即把门拉开了大半。
“进来吧。大祭司说你今天会来。”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外乡口音，词语之间的连接处有一种不自然的断裂感。
落萼薇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门在她身后被重新合拢，门闩落进铁质卡槽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落萼薇站在门内，目光快速扫过面前的场景——
这是一间被改造成大厅的空间，原本的隔墙被打通了，露出裸露的横梁和从屋顶垂下来的几根粗麻绳，绳上挂着几盏用深色玻璃罩住的油灯。
灯光在那些深色灯罩的过滤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琥珀色，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介于昏黄和暗红之间的色调里。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混着烧焦的油脂、某种熏香和更细微的、像是腐烂的甜味。
地面上铺着一层用粗麻布拼接成的垫子，垫子的边缘已经被反复踩踏磨得起了毛边。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长木桌，桌面上放着几只陶碗和几把金属器具，桌角搁着一只已经熄灭的炭炉。
大厅的四周靠墙堆放着各种杂物——
干枯的植物茎秆成捆地倚在墙角，几只瓦罐摞在一起，几件深色的长袍挂在墙面的钉子上，角落里有一只正在冒着细烟的陶制香炉。
大厅里还有其他人在，靠右侧墙边的地面上坐着七八个穿着破旧衣衫的人。
他们的身形大多瘦削，面容在琥珀色的灯光下显出不同程度的疲惫和病态。
有人低垂着头靠着墙壁，有人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有人半躺在一张用旧麻袋填充的垫子上，肩膀塌陷着。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大厅深处靠近后方墙面的位置。
那里有一张比中央桌子更高的台面，台面上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只已经干瘪了的花环和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
台面后方站着三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的边缘用暗红色的线绣着与门框上那枚陶片相同的螺旋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