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观察了罗莎·维塔莱一段时间,然后主动上前跟她交谈了几句。
落萼薇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注意到罗莎·维塔莱的双手——
她的手指细长而有力,指尖处带着一层薄薄的绿色染迹,那是长期处理植物汁液后留在皮肤表层的一种无法被完全洗掉的痕迹。
罗莎·维塔莱并不害怕那件红袍子,也不介意落萼薇那天晚上提出的那些关于草药配方和疼痛缓解方法的问题。
罗莎·维塔莱把那些植物逐株拿起来,放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向落萼薇解释每一种草药的名称、生长习性和处理方法。
落萼薇从罗莎·维塔莱的言谈中确认了一件事——
罗莎·维塔莱的治疗能力真实可靠,她能够精准地说出每一种植物的药性,能够在没有听诊器的情况下通过触诊和观察判断出患者的大致病情。
最重要的是,罗莎·维塔莱在治疗过程中始终专注于如何缓解患者的痛苦,而不是如何向患者收取更多的费用。
罗莎·维塔莱搬了一把矮凳过来放在铁炉旁边,示意落萼薇坐下。
落萼薇在矮凳上坐下来,接过罗莎·维塔莱递过来的一只粗陶碗。
碗壁被炉火烤得温热,蕨菜汤的表面浮着几片干蘑菇和一段深绿色的野菜茎,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落萼薇低头喝了一口,汤的咸淡适中,蕨菜的纤维在咀嚼时有轻微的韧度,带着一种只有在野外生长的植物里才能尝到的微苦。
落萼薇又喝了两口,把碗捧在掌心里暖着手,开口说:“我刚才路过了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堆前几天烧过的灰烬。”
“有人被绑在木桩上烧死了,说是女巫附身。那个被烧的人在这条街上住了两年,平时帮人修屋顶。”
“他学了几年草药,帮人看过一些病。教会的人来查了一次,说证据确凿,然后就烧了。”
罗莎·维塔莱手里的勺子停下了,她站在铁炉旁边,目光落在陶锅上,沉默了几秒钟。
罗莎·维塔莱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附近每个月都会有人被烧。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七年,每个月至少有一两次。有时候是邻居举报的,有时候是教会巡视的时候自己发现的。”
“被烧的人不一定真的在做什么,有些人只是刚好在这个街区里住得久了,有些人只是家里恰好有一些不常见的植物。”
“只要有人觉得你‘不对劲’,就可以去教会告发你。教会的人来了之后不需要太多证据,他们说有就是有,他们说烧就烧。”
落萼薇把那句话放在心里转了两遍,她看着罗莎·维塔莱的侧脸轮廓。
在炉火的映照下,那张面容呈现出一种落萼薇在之前的对话中见过的柔和线条,但此刻那些线条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你在这里住了七年,你自己遇到过那种事情吗?”
罗莎·维塔莱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把勺子放在陶锅边缘:
“遇到过。有过两次。第一次是四年前,有一个邻居说我晚上总是出门,肯定是在跟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见面。”
“教会的人来问了我一次,我说我是去采药的,因为草药只有在清晨露水未干的时候摘下来效果才最好。他们信了,大概是觉得我说得太坦白了。”
“第二次是两年前,有人在巷子里发现了一些晒干的植物茎秆,问我是不是在炼制什么药水。”
“我说那是用来煮水擦洗关节疼痛的,自己试过有效才继续用的。这次也过了,但之后那条巷子里的几户人家开始跟我保持距离了。”
落萼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问:“你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不搬走?”
罗莎·维塔莱转过头来看着落萼薇,她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棕色的暖调:
“搬到哪里去呢?我能承担的房租在哪里都一样低,而我采药需要的地形和植物种类在哪里都一样少。”
“我已经熟悉了这片区域的巷子和墙角,知道哪块砖缝里会长出我需要的草药,知道哪些位置不会被雨水冲走,哪些位置不会被太阳晒得太干。”
“如果我搬到另一个地方去,我需要花好几年才能重新建立那种熟悉。那几年里我可能会因为没有足够的药而帮不了那些需要我的人。”
落萼薇把那半碗蕨菜汤喝完,把碗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然后她看着罗莎·维塔莱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你跟那些被烧的人之间有什么区别?你同样在给穷人治病,你同样在使用植物来缓解疼痛,你同样没有被教会的医疗机构认可。”
“他们被烧了,你仍然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确实能让人相信,还是因为你的运气比他们好?”
罗莎·维塔莱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坐到了落萼薇对面的矮凳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手指上的绿色染迹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我能在这个街区活下来,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个女巫。”
落萼薇的目光在罗莎·维塔莱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罗莎·维塔莱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炫耀或自卑的意味: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祖母告诉过我一句话:‘我们做的事情不是魔法,是观察和尝试。”
“我们知道哪些植物能让发烧的人退热,哪些植物能让伤口不化脓,哪些植物能让关节不疼。”
“这些知识是我们一代一代试出来的,不是从什么恶魔那里换来的。”
“但教会的人不懂这些,他们也不想懂,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解释一切的说法——那些我们不懂的东西全部是恶魔赐予的。’”
罗莎·维塔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救世教的信徒们认为女巫都是老太婆变的,但实际上女巫就是像我这样普通的女人——只不过学会了观察自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