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铁皮烟盒，抽出一根卷好的纸烟叼在嘴角，用火柴划燃了，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缕淡灰色的烟雾。
“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快两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偶尔帮邻居修修漏水的屋顶。”
“他有一个姐姐住在隔壁街区，每周会来看他一次，给他带一些吃的用的。”
“教会说他被女巫附身了，是因为他有一天晚上在街上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说了一句‘有东西推了我一把’，然后就被听到的人当作铁证了。”
“教会的人来了之后没有问他的姐姐，没有问邻居，直接就把他带走了。第二天傍晚，木桩就竖起来了。”
落萼薇站在暮色渐浓的窄巷里，面朝那堆灰烬，安静地听着。
落萼薇听到老人说的最后那句话时，嘴角在兜帽的阴影里微微动了一下。
救世教的烧女巫文化在整个大陆上是极其有名的。
烧女巫文化在古代只有少数几个王国施行，但在近现代随着救世教势力的扩张，烧女巫的传统和习惯也被带到了每一个他们到达的地方。
赫利俄斯王国的教会档案里，关于烧女巫的记录在近二十年里依然保持着稳定的增长。
唯一的变化只是烧死的人越来越少被登记在正式的案卷中，更多的是以“驱邪仪式”或“净化治疗”的名义在私下进行。
救世教的信徒们普遍相信救世主的存在，他们也相信在救世主之外还有另一种超自然力量在运作——那就是女巫和恶魔的力量。
在他们的观念中，女巫是与恶魔订下契约的凡人，拥有通过魔法咒语和草药制剂来伤害他人、操控命运、召唤灾祸的能力。
这种能力被救世教视为对救世主权威的直接挑战，因此任何被怀疑拥有这种能力的人，都必须被消灭。
但对于救世教的信徒来说，“女巫”只是一个抽象概念，一个在经文中被反复提及的、与救世主对立的存在。
女巫不一定都是女的，女巫可以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任何在行为、外貌、言语或健康状况上表现出任何异常的人，都有可能是女巫或者被女巫附身的人。
而由于救世教的经文中明确记载了“不可容女巫存活”的诫命，信徒们便以这句话为依据，将所有他们认为是女巫的人付诸火焰。
他们甚至会从一些完全无害的细节里读出恶意——
比如一个人家里养的猫比别人家的多、一个人喜欢在夜晚独自出门散步、一个人能够说出某种草药的功效而其他人不知道——
那些在异教文化中可能被视为医师或草药师的知识，在救世教的语境里就变成了“与恶魔交易得来的能力”。
落萼薇在贫民窟里见过很多次类似的现象。
落萼薇曾经在几周前的一个晚上，在街道拐角处看见一群人围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年轻女人，火堆已经点燃了。
那女人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火焰升起来，直到浓烟和热浪完全遮住了她的脸。
旁边站着的教区执事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经书，正在大声念诵着关于驱逐邪灵的祷文。
围观的几十个人中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拍手，有人在低头喃喃自语地跟着念诵。
在他们眼中，那不是一个谋杀现场，是一场神圣的净化仪式。
落萼薇把目光从那堆灰烬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老人身上：“烧他的人有没有说他到底做了什么被认定为女巫附身的事情？”
老人嘬了一口纸烟，烟雾从他的嘴角和鼻孔里同时溢出来：
“具体的事情我也没听全，好像是说他跟一个女人学了几年草药，帮人看过一些病。”
“那种事情在这条街上本来不算稀罕，但后来有人举报了他，说他帮人看病的时候念了‘不该念的词’。”
“教会的人来查过之后，说那些词是恶魔的名字，证据确凿。”
“他被绑上木桩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后面，听见他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我只是想帮忙’。然后就没人再听他说什么了。”
老人说完那番话之后把烟头摁灭了，搪瓷缸里剩下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缸子放回墙头上：
“你问这么多，是也在查女巫的事吗？”
落萼薇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理解那些事情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理解什么？不用理解。他们来烧，我们就看着。看完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反正烧的不是自己家的人，烧完了还能拿回去几根没烧透的柴火当燃料用。”
落萼薇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
落萼薇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穿过几条被黄昏的暗蓝色逐渐吞没的窄巷，在一座低矮的砖房门口停下来，她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浅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松松的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
那女人看到落萼薇的红袍子和兜帽上的齿轮稻穗头饰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把门拉开，侧身让落萼薇进来。
“你来了。我做了蕨菜汤，你喝一碗暖暖身子。”
年轻女人的声音比落萼薇想象中的更柔和，带着一种在长期独居后形成的、与人交谈时略微缓慢的语速。
年轻女人转身走向厨房里那只铁炉子，弯腰从炉台上端下一只深口陶锅，揭开盖子时，一股蕨菜和干蘑菇混合的热气涌上来，在房间内弥漫开。
这年轻女人叫罗莎·维塔莱，是一位自称“采药人”的草药医生。
落萼薇在几周前的一个夜晚，第一次见到罗莎·维塔莱。
当时罗莎·维塔莱正蹲在一处废弃院子的角落里，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微光翻检地上那些被她从墙根、草丛和石缝里小心采摘下来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