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旁边的另一个穿灰袍的人开始点燃台面上那盏之前没有点燃的油灯,灯芯在火光中燃起一小团明亮的橘色火焰。
大祭司把那碗灰白色粉末稀释后的液体与那碗暗褐色的液体并排放好,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大厅里那些靠墙坐着的人,张开双臂,手掌朝上。
大祭司的声音重新响起时,比之前更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抬高的、像是要向整个空间传递的震荡感:
“这些来自大地深处的力量,从神明指缝间滴落的水——它们会在你体内找到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把它们带走。”
“你们只需要看着光,不需要动,不需要说话。”
大厅里那些靠墙坐着的人中,有几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有人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大祭司端起那碗暗褐色的液体,走到一个坐在右侧墙根下的老年女人面前。
那个女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眼眶深陷,颧骨从薄薄的皮肤下凸出来,下颌的边缘带着一层因为消瘦而松弛下来的皮肤褶皱。
大祭司在老年女人面前蹲下来,把碗凑到她的嘴边,用那种沉稳的、刻意放缓的声音说:“喝下去。”
老年女人没有犹豫,她的嘴唇触到碗沿,慢慢地咽下那些暗褐色的液体,喉咙处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老年女人喝完之后微微低下了头,双手重新交握在膝盖上,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然后重新坐稳了,呼吸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大祭司又端起另一只装着灰白色粉末稀释液的陶碗,走到另一个坐在稍远处的人面前——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外套的年轻女人,年纪约莫二十岁出头,面容疲惫而苍白,眼睑下方有一层青黑色的阴影。
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只用深色布料包裹起来的襁褓。襁褓里应该是个婴儿,那包得紧紧的轮廓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任何动静。
那年轻女人的肩膀微微塌着,眼睛看向大祭司走近的方向。
大祭司在年轻女人面前蹲下来,没有立刻把碗递过去,而是先伸出手在那个襁褓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里面的动静。
然后大祭司用那种同样的、刻意放缓的声音说:“孩子需要休息。让她睡一觉,她醒过来之后就会好一些。”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接过那只碗,低头看了看碗里浅灰色的液体,然后把它凑到襁褓的边缘——
那襁褓被微微拉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里面一小截深色的婴儿发顶和半张闭着眼睛的脸。
年轻女人把碗沿凑到婴儿嘴边,让液体缓慢地流入婴儿微张的嘴唇。
婴儿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呼吸变得更加均匀而绵长。
落萼薇站在中央长桌边缘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女人和襁褓之间的动作上。
落萼薇看着那半碗浅灰色的液体被慢慢喂进婴儿的嘴里,看着婴儿的呼吸从原本略微急促的频率逐渐降了下来——
变得更慢、更平,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按住了胸口。
年轻女人把空碗放在身边的地上,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婴儿的额头,然后把襁褓重新裹紧。
年轻女人靠回墙壁,闭上眼睛,呼吸也变深了一些。
落萼薇把视线移开,落在大祭司身上。
大祭司已经站了起来,回到台面旁边,把两只空碗放回台面上,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穿过琥珀色的灯光,落在落萼薇所在的方向。
大祭司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在暗红色的绒布背景中呈现出一种难以解读的确定感。
大祭司开口说话时,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而缓慢的节奏:“你已经看了。”
“有些东西你看了之后会觉得它粗糙,会觉得它只是把一些东西混在一起让人喝下去罢了。但那些人——那些坐在墙边的人——”
“他们需要的不是复杂的治疗,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让他们相信的仪式。”
“那些动作、那些词、那些火光和烟雾,它们会让那些人觉得自己正在被认真地对待。”
“而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本身,就比任何一碗药汤都更接近治愈。”
落萼薇站在原地,目光没有移开:“你对那些病人说那些液体来自‘神明的指缝’——”
“但你自己知道它们来自什么地方,来自什么植物、什么工厂、什么人。你坐在那间房间里面,是知道底细的那个。”
“那些药汤本身也许真的能让疼痛消失一段时间,但那些粉末和提取液从药剂行流出来之后——”
“经过了谁的手、加进了多少比例的稀释水、最终进到了哪些人的肚子里——这些事情你自己也没办法完全确定。”
落萼薇的声音在这句话时停了一下,她感觉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气里持续着平稳的频率。
“而且那些婴儿——你给那些孩子喂的东西,那些被稀释过的麻醉剂——你知道它们会有持久的影响吗?”
“你知道那些影响会在孩子长大之后以什么形式显现出来吗?还是说你觉得让一个母亲能安稳地睡一觉,比一个孩子可能面临的风险更重要?”
大祭司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几秒钟,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目光变得比之前更锐利了一些:
“有些事情不是用‘我知道’和‘我不知道’来衡量的。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我不给那些人药汤,不给他们仪式,他们会继续在疼痛和饥饿里待着。”
“他们在医院门口等一整天也等不到一个医生,药房的药剂师看到他们的穿着就会说‘今天的药卖完了’。”
“教会的人来给他们念经、洒水、画十字,告诉他们‘救世主会安排一切’——然后那些人有因此少疼一天吗?没有。”
“我给他们的至少能让他们的疼痛在几个时辰之内消失。那几个时辰里他们能吃饭、能走路、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