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时辰对他们来说比任何长远的计划都更真实。你们这些在外面走来走去的人,总是想着长远的那些事情。”
“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连明天能不能活着看到天亮都不确定?”
落萼薇站在那里,没有反驳。
落萼薇看着大祭司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油灯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像是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太多次的平静。
落萼薇把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平放在身体前方,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晚已经看得够多了。”
落萼薇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玛塔的方向:
“下周我还会过来一趟。我想再看看那些病人喝完药汤之后几天的状态。我会带一些干净的纱布和一些消炎药膏过来。”
玛塔站在台面旁边,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
玛塔看着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我把那些需要的人的名字记下来。到时候你来,我指给你看。”
落萼薇朝那扇深色的木板门走去,门内侧的门闩被她拉动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金属摩擦声,门板被推开一条足够侧身通过的缝隙。
暮色已经从橙紫过渡到深蓝,巷子里的光变得比刚才更加稀疏。
落萼薇跨出门槛,门在她身后被重新关上,门闩落进卡槽的声音在砖墙之间短促地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落萼薇沿着来时的窄巷往回走,脚步踩在碎砖和尘土混合的路面上,夜风裹着凉意从她裸露的脖颈处掠过。
远处街道的某扇窗户里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油灯,灯光在窗框的阴影中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落萼薇坐在庄园主楼私人图书馆的扶手椅里,窗外的冬日下午正在向黄昏过渡,光线的色调从银灰变成了带着些许暖意的冷金。
落萼薇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食品伦理与神圣健康委员会年度报告》,封面是墨绿色的硬纸板。
上面印着一枚荆棘环绕的十字架徽记,下方用烫金字体写着“主赐予我们每日饮食——论食品的神圣性与社会秩序”。
落萼薇已经读到了第三十一页,目光落在那一行关于“工业面包的神恩认证标准”的文字上,但她的思路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落萼薇合上书页,把它放在膝盖上,侧过头望向窗外那条通向铁艺栅门的碎石车道。
路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暮色中泛着一种冷淡的银白色光泽。
落萼薇的手指在书页的边角慢慢摩挲着,脑子里正在转着一个念头:
她每天都在吃的东西——那些摆在她面前的白瓷盘和银质餐具里的食物——是从哪里来的?
落萼薇当然知道那些东西的来源被描述为“家族庄园的菜园”、“认证有机农场”、“与家族有长期契约的高端供应商”——
但她从来没有亲自去查看过那些“认证”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些标签本身只是一些印在包装纸上的词,就像教会发的那张“神恩认证”一样,它的价值在于它被颁发给了谁,而不是它实际上检验了什么。
落萼薇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然后沿着走廊往主楼的厨房方向走去。
落萼薇的脚步在橡木地板上踩出均匀的声响,经过那幅第一代族长的肖像画时,画中老人的目光似乎在灯光的折射中跟着她的身影移动了一下。
厨房在主楼底层西翼的尽头,那是一个比庄园里大多数房间都要宽阔的空间。
天花板很高,从横梁上垂下来几只带铜罩的电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长条形的料理台面是整块的大理石,上面摆放着几只铜锅和一只正在滴水的滤盆,墙边立着几只高大的胡桃木橱柜,柜门上的黄铜把手被擦得锃亮。
落萼薇走进去的时候,厨房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年轻帮厨正在水槽边清洗一捆深绿色的蔬菜,另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系着一条深蓝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靠近炉灶的长桌旁边——
手里握着一只银质的长柄勺,正在一只深口铜锅里搅动着什么。
那个中年男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落萼薇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长柄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微微欠了欠身。
“落萼薇小姐,您怎么到这边来了?”
那人的声音平稳而恭敬,带着一种长期在厨房里工作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对意外访客的自然的警惕。
“晚餐还有一个半钟头才准备好。如果您饿了,我可以先让人给您送一些点心和茶到客厅去。”
落萼薇在距离他大约四五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目光扫过料理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食材——
一只深口的搪瓷盆里盛着已经剥好壳的豌豆,另一只盘子里码着几块切好的胡萝卜,还有一只白色细瓷碗里放着几根新鲜的迷迭香枝,叶片上还带着水珠。
“我不是来催晚餐的,”落萼薇说,“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情。我们的食材——平时都是从哪里采购的?”
那个中年男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快速判断这个问题的性质。
“小姐,我们有固定的供应商。”
“蔬菜和水果主要来自家族在城南那座庄园的自有菜园和果园,肉类和奶制品来自西边那片山谷里的一家认证农场——”
“那是维森赫家族已经合作了三代的牧场,他们家的牛和羊全部是在草场上放养的,不使用任何人工饲料。”
“面粉和香料从首都老城区那家已经经营了五代人的磨坊进货,每个月由他们派车送一次货。”
“鱼和海鲜则是每两天从南方的港口通过冷链铁路运过来的,直接送到庄园的冷藏库里。”
“所有食材在入库之前都会经过采购总管的检查,不符合标准的会被立刻退回。”
落萼薇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食材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