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道那些中产社区里的商店里卖的食物是什么样的吗？”
“那些在超市货架上摆着的工业面包、罐头肉、还有那种用纸盒包装的合成肉饼——你见过那些东西吗？”
那个中年男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微妙，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以一种更谨慎的语气开口了：
“小姐，我……说实话，我没有亲眼见过那些东西。但我听说过——”
“厨师们偶尔会提起，说超市里卖的那些面包是用一种叫做‘快速发酵粉’的东西做的，根本不是用天然酵母发酵的。”
“那些罐头肉说是肉，实际上大部分是淀粉和油脂混合物，用一些食用胶和香精调出味道来；至于那种合成肉饼——”
中年男人微微摇了一下头，“据说里面连真正的肉都很少，主要成分是大豆蛋白和一种从屠宰场副产品里提炼出来的油脂。”
“他们管那种东西叫‘营养强化蛋白制品’，但我听采购总管说过——”
“那些东西是‘不洁的、粗俗的、有损贵族脾胃的’，所以从来不会进入我们的采买清单。”
落萼薇的指尖在身侧的裙摆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从来不买那些东西，也不允许它们进入庄园？”
“是的，小姐，”那个中年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确信，“厨房的采购标准是家族的正式制度之一。”
“任何没有经过采购总管和营养师双重确认的食材，都不能进入主楼的任何一间厨房。”
“如果有任何人试图把那种东西带进来，管家会立刻收到报告，然后它会按照‘健康安全程序’被处理掉。”
落萼薇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目光落在料理台上那排铜锅的倒影上。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句话又放了一遍——管家会立刻收到报告，然后它会按照“健康安全程序”被处理掉。
“如果是我要求买那些东西呢？”
落萼薇问，声音不高，但每个词都很清晰，“如果我说我想试试那种工业面包和合成肉饼的味道，你们会怎么做？”
那个中年男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发白，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小姐，如果您真的提出了那样的要求……我们会先试着劝说您。管家可能会以‘为了您的健康着想’为由，向您解释那些食品的成分和风险。”
“如果您坚持，管家会把情况汇报给家族办公室，然后他们会联系您的父亲或者信托委员会。”
“那种级别的购买请求，尤其是涉及大量外来食品的采购，通常会被标记为‘异常行为’并进入审查流程。而且——”
中年男人顿了一下，“如果您直接去外面的商店买那些东西，您名下的账户可能会在几个小时内被临时冻结。”
“信托委员会会以‘疑似受到不良思想影响’或‘情绪异常’为由，暂停您的可支配资金权限，直到确认您没有受到任何不正当诱导为止。”
落萼薇的嘴角在暮色的光线中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她自己在意识到某种结构性的障碍正在她面前完整地呈现出来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所以，哪怕我用自己的零花钱去买一条工业面包，那条面包也不会有机会进到我的嘴里——”
“因为在我把它拿进庄园之前，就会有人把整件事层层上报、层层拦截，最终让它以某种无害的方式‘消失’掉。”
落萼薇没有等那个中年男人回答，转身走出了厨房，脚步声在走廊的橡木地板上渐渐远去。
那天晚餐结束后，落萼薇回到自己的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稿纸和一支蘸水笔。
落萼薇没有点台灯，只是借着窗外花园里煤气路灯渗进来的那丝暖黄色的微光，在纸页上快速写下了一行中文：
“中产社区食物供应链——家族账户监管与软性冻结机制。”
落萼薇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方列出了几个关键词：
采购拦截、账户冻结、管家报告、信托委员会审查。
落萼薇盯着那几个词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要通过共济会外围层——以第三方名义采购——避免触发家族监控系统。”
第二天傍晚，落萼薇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厚呢外套，戴着一顶宽檐软帽，在首都北区那条灰砖办公楼的后巷里下了车。
落萼薇推开密室的橡木门时，赫尔曼已经坐在了那张深色的胡桃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某页的账册，手里握着那支笔杆磨得发亮的蘸水笔。
赫尔曼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然后把笔搁在墨水瓶的瓶口上，靠进椅背里。
“你昨晚让人传话的时候提到了‘食品采购’和‘中产社区’——具体是什么事？”
落萼薇在赫尔曼对面坐下来，摘下帽子放在桌角，然后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我需要调查这个国家中产社区里的食品安全状况。不是贵族餐桌上的那些东西——”
“是那些摆在超市货架上、被教会认证为‘神恩食品’的工业面包、罐头、合成肉品和加工食品。”
“我要知道它们到底是由什么做的、它们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以及为什么它们能被贴上那种标签。”
落萼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的事情，“但我不能自己直接去买那些东西——”
“我的每一笔消费都会被监控，任何涉及大规模购买平价食品的行为都会触发家族账户的审查机制，可能会被标记为‘情绪异常’或者‘受到不良思想影响’。”
“所以我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完全不与维森赫家族账户产生关联的人，去中产社区的市场里采购一批代表性样本，然后送到我指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