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通行证夹在手中,沿着走廊往里走。
铁栅门在落萼薇面前打开,吱呀的金属声在狭长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她跨过去之后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
一名穿深蓝色制服的警卫等在那里,身量魁梧,手里的警棍在腰带上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着。
警卫没有开口,只是做了一个示意落萼薇跟上的手势,然后转身朝前走去。
落萼薇跟在警卫身后经过一段长长的室内走廊,墙壁是灰白色的,地面是经过反复拖洗后依然残留着深色污渍的水磨石。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铁门,门上嵌着一扇方形的小观察窗,窗玻璃后面偶尔会掠过一张模糊的面孔。
空气中的气味在走廊深处逐渐加重——消毒水的刺鼻感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覆盖了,像是泥土、汗液、铁锈和陈年污垢混合后的复杂底味。
会客区是一间大约六步见方的房间,墙面涂成浅绿色,天花板低矮,中央摆着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桌和两把同样固定的椅子。
窗口很高,装着铁栏,外面透进来的天光被切割成几道平行的窄带落在地面上。
穿着黑色长袍的监狱神父已经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
神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落萼薇身上停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标准化的笑容:
“修女,欢迎。你今天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进行灵性探访对吗?”
“通常我们会安排你从那些表示过愿意接受忏悔的囚犯开始接触。今天有三位——编号1024、2198和3105。他们都签署了同意书。”
落萼薇在神父对面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膝盖并拢,脊背微微前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带着谨慎和善意的新人:
“神父先生,我听说医务室里有一位病重的囚犯,正在接受临终告解。”
“我可以先去看看他吗?如果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移动,我在医务室里为他做告解会更合适。”
神父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评估她的请求是否符合常规操作。
神父翻了一页册子,指尖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医务室那边确实有一位病人——编号3327,患的是慢性肺炎,最近几周病情加重了。”
“但他上次告解是在四天前,按照程序,非紧急情况下应该优先安排已经预约过的探访。”神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保留。
落萼薇垂下目光,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种恰如其分的迟疑和不安:“神父,我在北方的修道院经历过类似的情况。”
“有一位老修女曾经在临终前对我说,凡愿意在那之前多一次告解的人,都是灵魂在主动向光靠近。”
“我相信这位病患不会拒绝额外的恩典——如果他现在还有足够清醒的意识,他会在告解中得到安慰。而我也愿意为他祈祷。”
神父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桌面边缘:“你说得也有道理。医务室的病人确实更需要灵性关怀。”
“我会让警卫带你去医务室,但如果编号3327的情况不适合谈话,你就先给他做简单的祝福祈祷然后离开。”
落萼薇轻轻点头:“感谢您的谅解,神父。”
警卫领着落萼薇穿过另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墙壁上的涂料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面。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比之前的铁门更旧的灰色铁门,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一只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把手。
警卫推开那扇门时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门后是一段更短的过道,连接着一间宽大的房间——医务室。
房间内部的照明比走廊更亮一些,天花板上悬挂着两盏用铁罩包裹的灯泡,光线冷白而均匀,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靠墙排列着四张铁架床,床单是白色的,已经洗得发薄,其中三张是空的。
靠窗那张床上的病人背对着门侧卧着,蜷缩成一团,露出的肩膀在薄毯下呈现出一种过于瘦削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水、旧棉布和某种轻微腐败的混合气味,但那股气味被医务室本身的通风系统压到了可以被忽略的程度。
落萼薇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找到了西侧墙角那扇半掩的房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器械存放室”。
落萼薇记得赫尔曼说的位置:走廊西侧第三扇门。那个编号4072的清洁工应该正在那里。
落萼薇朝那张靠窗的病床走过去时,脚步比平时略微放轻了一些,让鞋底与水磨石地面接触的声响降到最低。
落萼薇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病人的侧脸上——
那是一张被疾病削去了全部脂肪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病人没有睁眼,呼吸浅而急促,胸腔的起伏幅度很小,像是一台正在缓慢耗尽燃料的机器。
落萼薇站在床边双手交握在身前,低下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那是一段标准的祝福祷文,落萼薇从小就在教堂里听过无数次、自己也背诵过无数次,那些词句不需要刻意回想就能从记忆深处自动浮现出来。
落萼薇低声念完之后在床边的金属凳子上坐下来,保持着低眉顺目的姿态,然后侧过头朝那扇半掩的器械存放室方向快速扫了一眼。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有一个人影在门边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落萼薇站起来,朝那扇半掩的门走过去,脚步保持着与刚才相同的节奏。
落萼薇推开门的动作很小,只让门板向内侧移动了大约一掌宽的缝隙,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只有一间储藏室那么大,靠墙的铁架上排列着各种型号的玻璃瓶、金属器械和叠放整齐的干净纱布卷。
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的男人正蹲在墙角,手里握着一把已经拧干水的拖把,拖把的布条上残留着暗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