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抬起头来看向落萼薇时，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眼角处刻着几道深深的纹路，像是长期处在某种紧张状态中形成的固定痕迹。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目光在落萼薇的修女服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时间不多，”男人的声音比正常说话时低了不少，像是用喉咙边缘在发音。
“他们每隔两小时巡查一次医务室。你刚才进来时警卫已经走了，但他会在门口等，他只会在整点的时候探头进来看一眼。”
“你现在大约有一个半小时。往西走，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右转，有一条通往禁闭区的岔道——”
“那条路平常没有人走，因为通往禁闭区的正门在另一个方向，只有维修工人才会从那条岔道经过。”
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拖把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片递过来。
“这是禁闭区的钥匙，从走廊尽头那道铁门进去之后，右转第二间牢房的观察窗是松的，可以从外面推开一半。”
“你看到的东西不要记在纸上，离开医务室之后你还可以正常完成你的灵性探访。我今晚会把消息传出去，线人会在明早把内容带到该去的地方。”
落萼薇接过那张纸片，指尖触到纸片时感觉到一种微凉的粗糙感。
落萼薇把纸片收进袖子内侧一只缝在接缝处的暗袋里，朝男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退出了器械存放室，轻轻带上了门。
落萼薇的脚步重新回到医务室的白色地砖上时，她朝那张靠窗的病床的方向略微偏了一下身体，像是在向那位仍在昏睡中的病人默默道别。
然后落萼薇走向医务室西侧的走廊入口，推开那扇铁门时没有任何停顿。
走廊比医务室更暗，天花板上每隔几步才有一盏用铁丝网罩住的灯泡，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昏黄的暖调，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又一圈不连续的光斑。
落萼薇按照男人说的方向走到走廊尽头，右转，果然看见了一条比主走廊更窄的岔道——
墙面上的涂料已经大面积剥落了，露出粗粝的砖面，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碎瓦砾和一段生锈的铁管。
岔道的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铁门，门上的锁孔与那张纸片上标注的编号一致。
落萼薇把纸片上的钥匙插入锁孔，旋转时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
铁门被推开了一尺宽的缝隙，落萼薇侧身挤了进去。
禁闭区的空气与走廊截然不同——更冷，更静，带着一种像被封闭了很久的潮湿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两侧是一排排比普通牢房更窄小的隔间，每一扇铁门上都没有观察窗，只有门底部一条细长的缝隙用来递送食物和水。
落萼薇按照男人说的方向右转，走到第二间牢房门前停住了。
门上方的观察窗确实与描述相符——
金属框边缘的固定螺丝已经松动，她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窗框，那扇小窗向外翻转了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露出一片暗沉的内部空间。
落萼薇凑近观察窗，目光穿过那道缝隙看向牢房内部。
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底部的缝隙渗进来的一线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人影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膝，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
角落里有一只铁质的便桶，桶沿上的污渍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氨气味道。
地面上有一些零散的碎屑，看不出是什么。
墙壁上没有窗户，没有床铺，没有任何可以被叫做家具的东西。那个人影保持着蜷缩的姿态一动不动。
落萼薇在观察窗前停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无声地把窗框推回原位，让固定螺丝的松脱程度恢复到她刚发现时的状态。
落萼薇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脚步比来时更轻，鞋底在砖面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声响。
落萼薇穿过那扇深灰色的铁门重新回到走廊时，铁门的锁舌重新卡入锁槽时发出微弱的金属咬合声。
落萼薇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方向停留超过半秒，但她的意识正在像一台精密的记录机一样把刚才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存储进对应的分类格中：
墙面涂料剥落程度、地面瓦砾碎屑的分布、便桶污渍的积累厚度、那个人影的蜷缩姿势、空气中氨气和霉味的比例——
每一处可被观测的证据都在她意识中形成了一层逐渐重叠的信息层。
落萼薇沿着来时的路线走回医务室，重新推开那扇浅绿色的门时，那位负责灵性探访事务的监狱神父正站在医务室门口——
手里拿着那只合上的册子，目光落在落萼薇身上时带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询问：
“修女，你刚才去西边走廊了？那边一般不开放，我怕你走错路。”
落萼薇站定脚步，双手在身前交握，头微微低垂，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笨拙：
“非常抱歉，神父。我……我离开医务室的时候在走廊里走岔了一个拐角，后来发现那扇门锁着，就赶紧折返回来了。”
“我平时在修道院很少走这么复杂的建筑，方向感确实不好。”
神父脸上的表情略微松弛了一些，像是落萼薇拙劣的辩解和笨拙的措辞恰好符合了一个年轻修女应有的状态。
“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医务室的探访时间差不多结束了，还有两位囚犯在会客区等着跟你谈话——编号1024和3105。你还需要继续吗？”
“当然，神父。我愿意为每一位愿意敞开心扉的灵魂祈祷和倾听。”
接下来的时间里，落萼薇在会客区与两位囚犯进行了常规的灵性谈话。
编号1024是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罪名是盗窃教会财产——
讲话时始终低着头，声音含糊而急促，像是急于把某些话说完又不愿让自己听到那些话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