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1024表达忏悔的方式夹杂着许多重复的套话，偶尔会在停顿间隙露出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
编号3105是一个更年轻的囚犯，约莫三十岁上下，罪名是参与异端集会，他在谈话过程中始终以警惕的间距保持着与落萼薇的目光接触。
编号3105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在他叙述那场异端集会的经过时，落萼薇注意到他的措辞中带着一种微妙的保留——
编号3105在说出某些关键词的时候会略微放慢语速，像是一个正在小心绕过地上裂缝的人。
落萼薇没有追问那些裂缝，只是在编号3105停顿的时候微微点头，用修女式的温和回应他每一个词句，让他的叙述沿着它自己的轨迹走完。
离开监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稍晚时分，落萼薇穿过侧门重新回到城墙根下时，冬日的天光已经开始向灰蓝色过渡，空气里的寒意比来时更重了一些。
落萼薇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修道院后院那间客房，推开门，在昏暗的光线下脱下那件深灰色的修女服，把它叠好放回木椅背上。
换上自己的衣服时落萼薇感觉那层布料包裹住身体的触感像是一种回归——
粗糙的羊毛织物被精纺的棉料和羊毛替换，领口和袖口重新贴住她身体的轮廓，那种被布料包裹住身体的安全感沿着脊髓缓慢地向上攀爬。
落萼薇坐在床边，开始在脑海中整理那些从监狱里带出来的信息。
那些被落萼薇看见的画面，那些被她记在心里的数字和景象，正在她意识的桌面上被逐一摊开排列，像是一张正在慢慢拼合的地图碎片。
监狱的盈利模式——
赫利俄斯王国的大多数监狱都是私有的，可以上市交易，可以被投资者持有，其经营业绩以床位入住率、劳动力产出率和附加服务收入为衡量标准。
落萼薇想起在来时经过那扇观察窗之前听到的一段关于监狱经济的探讨，当时被那些信息引向了对这个系统深层逻辑的思考：
每天都有大量穷人因轻微罪行被判处重刑——
小偷得到杀人未遂的定罪，小偷小摸者被关进比谋杀犯更长的刑期，所有罪名都在可被操作的区间内被向上调整。
那不仅仅是司法的随意，那是监狱管理公司、保险公司、房产债券持有者之间默契的共谋。
政府审查监狱的入住率并以此作为评估私人监狱业绩的核心指标之一，而入住率每下降一个百分点，管理公司的股票就会同步下跌相应的幅度。
犯人在监狱里的衣食起居需要付钱，相当于贷款入狱。
床位费、餐费、基本卫生用品的费用——每一笔都被记录在个人账户上，在犯人住狱时从他们名下的储蓄或者其他动产和不动产中扣除。
那些无力支付的人，就会被延长监禁时间，或者被转移至更廉价的监区。
犯人打电话给家人需要支付高昂的话费，通话本身要收费，长途费用另计。
再加上一笔被称为“外部通信处理税”的附加费，每一枚硬币在这种通话中几乎不会留下任何残余。
家人接起电话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往往不是问候，而是一句“我没有钱了”。
对那些本就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人来说，监狱里的通话费足以让他们在每次通话之后陷入更深的债务旋涡。
女犯人的处境更加恶劣，监狱管理层在暗中鼓励女犯人通过出卖身体来获取额外收入——
那些因为债务过高而无法维持基本生活的女犯人会被安排与愿意付款的男犯人关在同一区域，身体交易在监狱内被默许。
而监狱管理层会从每一次身体交易中抽成，那部分收入被记入监狱的“附加服务利润”栏，以管理费的名义出现。
囚犯的劳动力几乎是免费的——
他们每天在车间里工作十六到十八个小时，生产服装、加工食品、组装小型机械部件，每一件产品都以市场价被出售给外部企业。
但囚犯本人每个月只能拿到一枚硬币的工钱。那枚硬币在被发放之前已经被扣除了食宿费、卫生管理费、通勤费——
囚犯从车间到牢房的移动路径被算作“监管运输”，也要收费。
最终那些硬币中的每一个单位都会在离开囚犯账户之前就被系统内部的循环收费机制重新吸收回监狱的财政体系中。
那些廉价到近乎无成本的劳动力，被转化成了监狱股东的利润、监狱债券持有者的利息、以及那些以“改造”为名包装起来的慈善基金的分红。
每一枚硬币都在完成一场封闭的旅行，从囚犯的指尖出发，经过层层分类账目，最终重新落入管理公司的保险柜。
那些在车间里日夜不停运作的双手，那些在缝纫机前弯下的腰，那些被压缩在牢房铁架床上的身体——
它们正在被转化成一串又一串可以被计入报表的数字，那些数字会在每个季度末被打印出来，装订成册，递送到投资者手中。
报表上那些线条平滑的曲线图，利润率稳步上升的年度对比，每股收益的稳定增长——
那些数字看起来干净整洁，像是用蒸馏水反复冲洗过的玻璃器皿。
而在另一极，存在着完全不同的现实。
有些监狱设置了专门面向富人的特定区域，那些区域的牢房被改造成了带私人浴室的套间，有单独的会客厅和用餐区。
富人囚犯可以自费订购外面餐馆的外卖，可以携带自己的书籍和家具，可以在规定时间内使用独立的庭院进行户外活动。
那些因金融欺诈、贪污公款、性侵幼童而被判入狱的富人们，在那些被精心装修过的区域内继续过着他们的生活——
等待假释委员会在适当的时机以“表现良好”为由批准他们的释放申请，或者等待某位高位利益相关者以“健康原因”或“法律程序瑕疵”为由撤销他们的全部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