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感觉到了两团互相缠绕的东西，一团是密集的、重复的、没有起伏的机械信号，像是某种持续运转的齿轮组在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另一团是更加稀疏的、时断时续的、像是在遥远的地方挣扎着想要发出更大声音的微弱波动。
那两团东西互相挤压着、互相覆盖着、互相试图压制对方。
它们在争夺同一个空间，在争夺对那个空壳的主导权。
落萼薇让矛盾这个节点在她的意识中亮起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这个伪人之所以停止运动、停止发展、停止真正的变化，是因为它的内部矛盾被暂时冻结在了一种均势之中。”
“那两套系统之间的斗争还在继续，但它们在长期的拉锯中形成了一种各自无法战胜对方的僵持状态。”
“这种僵持使它无法向前推进到任何新的阶段，它被困在那个蹲姿里，被锁在那串笑声中。”
落萼薇的辩证场域在她的意识中开始加速运转，她没有直接去消灭那两套系统中的任何一套。
落萼薇要做的是打破它们之间的均势，让矛盾重新变得活跃，让对立统一重新获得推动事物变化的能力。
落萼薇在意识中找到那套机械的、替代性的情感表达系统，然后用质量互变的逻辑对它进行了逆向的拆解——
她把它的每一层结构逐一剥离开来，那些原本被她当作一个完整对象来看待的笑声、对称姿态和固定表情——
在她更加细致的观察下呈现出了一种层次，那些层次之中存在着空隙，那些空隙之中又有着更多的层次。
那套系统在落萼薇的持续观察中开始从固化的整体状态逐渐松动，像是一件正在被一层一层解开绳索的货物。
但那两套系统在拆解的过程中同时产生了一种新的动态平衡，原本静止的对立运动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这种流动使那个伪人内部的空间被重新打开了，它的身体姿态在那几秒钟之内出现了落萼薇之前没有见到过的细微变化——
它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大约半寸，它的头部微微向右侧偏斜了一点点，它的手指间的距离不再完全对称了。
那些变化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落萼薇正在集中全部的注意力观察它，落萼薇几乎不会注意到它们，但那些变化确实发生了。
落萼薇收回手，那层红黄色的微光从伪人的头顶退回她的掌心和皮肤表面，然后缓慢地熄灭了。
落萼薇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看着那个蹲着的伪人。
伪人仍然蹲在那里，但它的笑声已经停了下来。
伪人的嘴角还保留着那个笑容的残余弧度，但那个弧度正在慢慢地消失，像是一层薄冰在逐渐融化。
伪人的眼睛从地面上的那块地砖移开了，正在缓慢地眨动着，瞳孔在对焦的过程中呈现出一种短暂的、像是正在重新学习如何观看的迷茫。
然后伪人的膝盖开始颤抖，那种颤抖从它的双腿传递到它的躯干，又从它的躯干传递到它的肩膀和手臂。
伪人的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长时间绷紧的弦正在被缓慢地松开，那些被压缩到极限的关节正在逐一恢复它们原本的活动范围。
落萼薇没有再继续观察它，她转过身，沿着煤油灯光晕边缘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
落萼薇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事情——打破那个僵持的均势，让那个被冻结的矛盾重新开始流动。
至于接下来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那是它自己的事。
落萼薇沿着那条横街继续向深处走去，街道两侧的棚屋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破败。
铁皮和木板的拼合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锈蚀和腐朽痕迹，有些地方的屋顶已经塌陷了，露出里面被煤烟熏黑的椽子。
落萼薇穿过了几条更窄的巷子，经过了几座已经没有灯光透出的废弃建筑，拐过了一个弯道，然后她停了下来。
前方的街道中央站着一个人形，或者说曾经是人形的东西。
它的姿态歪斜而扭曲，像是一具被随意丢弃的旧衣服架子，四肢以不符合正常人体结构的角度的朝向各个方向伸展开来。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灰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凸起的斑点。
那些斑点在煤油灯和月光混合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像是被反复浇灌过某种液体才会产生的湿润光泽。
它的身体表面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都被一层浅褐色和灰白色的菌盖覆盖着——
那些菌盖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呈波浪状卷曲，表面有细密的放射状条纹。
致幻蘑菇。它们在丧尸的身体上密集地生长着，密集到几乎看不见底下的皮肤。
那些蘑菇从丧尸的脖颈、锁骨、肋骨和膝盖关节处一丛一丛地钻出来，有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簇拥在一起。
有的蘑菇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菌柄从皮下拱起，把那些已经失去弹性的灰白色皮肤撑成了一道道紧绷的薄膜。
在丧尸的肩胛骨位置，一大丛蘑菇挤挤挨挨地排列成扇形的图案，菌盖的边缘互相重叠、互相挤压，像一群正在进行无声竞争的活物。
在丧尸的腹部，那些蘑菇更加密集地聚集着，有些菌盖已经长得太大太重，把菌柄压弯了，垂向地面，在丧尸挪动身体时拖出一道湿润的浅色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潮湿的木质气味，混合着某种发酵过度的甜味，像是被存放在密封容器中太久的菌丝体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股气味从丧尸的身体表面持续地散发出来，在落萼薇周围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带着粘稠感的空气薄膜。
那个丧尸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挪动，它的左腿的膝关节只能向后弯曲——
那个关节的方向已经被完全翻转了，膝盖骨的位置偏移到了后方，跟腱像一根被拧过头的绳索一样紧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