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在对焦的方向上呈现出一种偏向左下方的、像是在看地面上某块特定的地砖的目光。
它的整个面部的肌肉分布完全是对称的，左边的笑纹和右边的笑纹在深度和长度上都完全一致。
落萼薇站在那盏煤油灯的光晕边缘，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影的脸上，心里浮现出她关于“伪人”的知识。
在这个世界里，那些因为长期压抑真情实感而导致精神彻底崩溃的人，会异化成一种被称作“伪人”的存在。
它们大多数是在那些需要持续表演“正常情绪”的职业和社交环境中工作的人——
售货员、服务生、教会慈善机构的接待人员、那些需要在客户面前永远保持微笑的底层职员。
它们必须在每天的工作时间中持续地压制自己的真实情绪，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表现出疲惫、不耐烦、愤怒或者悲伤。
它们的每一次微笑都必须在肌肉的层面上达到一个被定义为“合格”的标准弧度，每一次回答都必须使用一套被反复练习过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固定句式。
而那些在外人面前扮演着“完美微笑”的人，在回到家中后往往面对着完全相反的情况——
家暴、冷暴力、经济控制、情感勒索。
它们必须在那样的环境中继续维持着“家庭和睦”的外表，因为如果它们对外暴露了自己家庭的真实状况，它们可能会失去对孩子的抚养权——
在这个世界里，寄养组织会以“监护人情绪不稳定”为理由带走孩子，然后把那些孩子当作合法的商品出售给愿意出钱的买家。
于是它们继续表演，在家人面前表演幸福，在同事面前表演开朗，在拍照时闭上眼睛以免被镜头捕捉到自己无法控制的真实表情。
而那些长期在种族歧视环境中生活的人也必须学会伪装——
他们必须对其他种族的人表现出某种虚假的热情，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公开表明种族歧视立场会导致法律惩罚和社交排斥。
它们在日常生活中反复地进行着那种情绪的压制和伪装，直到某一天它们的身体彻底放弃了继续维持那种分裂状态的尝试。
它们的情感表达系统被彻底摧毁了，它们不再能感受到任何真实情绪，也不再能分辨他人情绪的真假。
它们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能够模仿人类表情和语调的空壳，但那层外壳内部已经没有任何真实的东西了。
它们变成了伪人，一种看起来像是人、说话像是人、但在任何深入的接触中都会暴露出内部空洞的存在。
落萼薇站在那盏煤油灯的光晕边缘，目光落在那个蹲着的伪人身上。
伪人仍然保持着那种过度的对称姿态，两只脚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两只手分别搁在膝盖的正中央，连指尖弯曲的弧度都左右一致。
伪人的嘴角维持着那个被颜料画上去的笑容，弧度不偏不倚。
但伪人那双眼睛却始终偏左下方，盯着地面上某块特定的地砖，像是那上面有某种它必须持续注视的东西。
落萼薇在意识深处重新激活了那套概念框架，对立统一——她让这个词组在她的意识中亮起来，像一盏被拧亮的灯。
落萼薇看着那个伪人的姿态，在心里对自己说：
“它内部有两个相互对立的部分在同时存在。一个是它曾经作为人类时残留下来的、对真实情感的感知能力。”
“另一个是它被长期压制训练出来的一套替代性的、机械化的情感表达系统。”
“那两套系统在它的意识中持续地斗争着，但斗争的结果不是一方彻底消灭另一方，而是形成了一种暂时的、不稳定的共存状态。”
落萼薇的辩证场域在她身体周围缓慢地展开，那层红黄色的微光比对付白化病吸血鬼时更加收敛。
亮度只比一只蜡烛的火焰稍高一些，覆盖范围也收缩到了大约三步半径的球形。
落萼薇不想惊动这个伪人，她只是想更仔细地观察它。
落萼薇向前迈了两步，鞋底落在污水表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伪人没有抬头看落萼薇，它的笑声还在继续着，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呼气声在煤油灯的光晕中持续地回荡着。
伪人的肩膀随着那些笑声的节奏微微耸动着，那种耸动的幅度也被保持在一种精确的对称中——
左肩和右肩抬起的角度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两片木片。
落萼薇在距离那个伪人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蹲下来，她的目光在它的面部停留了很久。
落萼薇注意到它的嘴角虽然在笑，但它的下颌肌肉在那层笑容之下有着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
那种颤动不是有意识的，更像是肌肉本身的某个残留的、尚未被完全覆盖的本能反应。
那是真实情绪的残余痕迹，正在被那层笑声覆盖，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对立统一在人的意识层面上的具象化表现。那个伪人的内部存在着两套系统——”
“一套是它作为人类的残余自我，另一套是它为了生存而被迫建立起来的替代性自我。”
“这两套系统互相排斥、互相否定，但同时又互相依存、互相定义。”
“没有那层笑声，它就无法维持自己的外部形象；没有那个残余的自我，它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那层笑声所覆盖。”
“它被夹在了一个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的位置上，它的运动停滞了，它被困在了那个蹲姿中，被困在了那串永远无法结束的笑声里。”
落萼薇伸出手，掌心朝下，悬停在那个人影的头顶上方大约半尺的位置。
落萼薇让辩证场域的光芒沿着她的手臂和手掌缓慢地渗透出去，那些红黄色的微光像细密的丝线一样从她的掌心垂下——
在接触到伪人头顶的发丝时没有产生任何阻力，而是继续向下渗透，穿过头皮和颅骨——
进入了伪人的意识空间，落萼薇的意识沿着那些光线的路径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