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头微微偏斜着，脖颈处的角度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
像是颈椎的某一段已经错位或融化了，只剩下皮肤和肌肉在勉强维持着头颅与躯干之间的连接。
它的皮肤是一种近乎纯白的颜色，那种白不是健康肤色中会有的那种浅淡——
而是一种像是纸浆被水浸泡过之后的那种发胀的、没有任何血色的白，像是被漂白剂反复浸泡过的布料。
它的手上长着过于尖锐的指甲，在巷口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一种暗沉的、像是被反复磨削过的骨质光泽。
落萼薇认出了那个形态。吸血鬼。
在这个世界里，吸血鬼不是神话中的古老贵族，他们大多是患有白化病的人——
那种先天性的黑色素缺乏症让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与常人不同的、浅到近乎透明的色调。
而这种肤色差异在这个以宗教教义为基础构建的社会中被解读为“救世主不悦的标记”或者“灵魂的污点”。
他们在社区中被排斥、被孤立、被剥夺正常的就业和社交机会，被迫迁移到贫民窟的边缘地带生活。
而那些被社会彻底碾碎了的白化病患者，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开始吸食那些没有标记来源的血液——
因为血液的价格比任何能买到的谷物都要便宜得多，而那些已经被饥饿和孤独扭曲了的意识会不断地告诉它们自己的身世在经书上对应的类别。
于是它们开始适应以人体血肉为主的饮食结构，从而在生理形态上朝着更适合夜间捕食的方向演化。
它们的瞳孔在长期适应暗光环境中变得比正常人更大、更敏感，犬齿因为频繁撕咬生肉而逐渐变得更长更尖锐。
指端的指甲在攀爬和抓握的过程中增厚变硬，形成了一种接近利爪的结构。
它们已经不再是“人”，它们在生存压力和社会排斥的双重作用下被塑造成了一种专门在夜间捕猎人类的新物种。
落萼薇站在巷子的中段，她身后巷口透进来的微光在地面上勾勒出她身形的轮廓。
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垂落在积水表面，那些金色镶边的光泽在昏暗中被压缩成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那个白化病吸血鬼在落萼薇停下来的同一时刻向前迈了两步，动作带着一种比正常人的重心移动方式更倾向于前倾的弧度。
白化病吸血鬼的右肩压低了一些，左手的手指微微张开。
白化病吸血鬼的嘴唇向后咧开，露出一排整齐而尖锐的、颜色偏黄的牙齿，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像猫科动物在发动攻击前的那种呼噜声。
落萼薇没有后退，她在意识深处激活了那套已经反复演练过多次的概念框架——物自体、感性材料、理性、要素、矛盾、理论、实践、客观性——
那些节点在落萼薇的意识深处依次亮起来，光芒从每一个节点向外扩散，沿着她意识的路径迅速传导到了她身体周围的空间中。
红黄色的微光在落萼薇皮肤表面浮现出来，然后像一层被风吹动的薄雾一样向四周扩散开去——
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半径约八尺的球形光晕，比她之前在任何一次战斗中能够维持的范围都大了一截。
那层光晕的边缘在落萼薇的长袍下摆附近缓缓波动着，像是一道被固定的火焰边缘。
光晕内部的地面上那些积水的表面都泛起了一层细微的、像是被轻微加热后出现的波纹。
那些波纹以落萼薇的脚底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在接触到光晕边缘之后便无声地消散了。
落萼薇在辩证场域完全展开的同一瞬间，在意识中激活了“对立统一”这个概念节点。
落萼薇的意识像一枚被掰开的硬币一样在那一刻分成了两半，一半维持着对身体的控制和对外部环境的感知——
另一半朝着一个与她身体相对的方向投影出去，在她面前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凝聚成了一个同样穿着深红色长袍的身影。
那个身影的轮廓与落萼薇本人的轮廓完全一致，连兜帽边缘的橘黄色镶边和兜帽一侧的齿轮稻穗头饰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但那身影的色彩比落萼薇本人淡了一层，像是一个被印在半透明胶片上的镜像。
它的脸始终面对着落萼薇的方向，像是一面正在移动的镜子里映出的人影。
那个镜像在凝聚成形的同一瞬间做出了与落萼薇完全相同的动作——
落萼薇的左手微微抬起，镜像的左手也微微抬起；落萼薇的重心向右侧偏移了半寸，镜像的重心也向右侧偏移了半寸。
但它面对的方向始终与落萼薇相反，就像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时，镜中的影像始终朝着镜外的人的方向看。
那个镜像的存在本身并不对周围环境造成任何物理干涉，但落萼薇在意识中感觉到了一根极细的连接线，像是两盏灯之间被同一根灯芯点燃的火焰之间的那种关联。
落萼薇可以在一瞬间把自己移动到镜像的位置，也可以在一瞬间让镜像移动到她的位置。
那个白化病吸血鬼在看到了红黄色光晕和那个镜像身影之后发出了更高频率的呼噜声，它的身体向下压低了一些，手指的关节在弯曲时发出连续的细小弹响。
然后白化病吸血鬼动了——它的身体以一个从侧面绕行的弧线轨迹向落萼薇所在的位置扑来，速度比落萼薇预想的更快。
白化病吸血鬼那苍白的、瘦长的手爪在空中划过一道锋利的轨迹，目标直指落萼薇脖颈处的侧面。
落萼薇在那一瞬间让辩证场域中的“对立统一”节点加速运转，她的身体和那个镜像身影在极短的一瞬间发生了位置的互换——
镜像在原来的位置消失，落萼薇则出现在了镜像原本所在的位置，而镜像出现在了她原本所在的位置。
白化病吸血鬼的手爪抓向的方向正好是落萼薇互换位置之前的那个位置，它的指尖穿过镜像身影的轮廓时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像是一只手穿过了一团被光照亮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