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斯·诺克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新的密封袋拆开，把已经装满的袋子重新整理了一下位置。
“那些人在决定动手之前会先找到一个买家——通常是像我这样的收尸人，或者某些小型的研究所，或者医学院的低年级学生——”
“然后他们会跟买家谈好价格，说‘我有一具新鲜的尸体可以卖给你，没有明显的疾病，没有腐烂，没有外伤’。”
“等买家同意之后，他们就会回到帐篷里，趁着那个人正在嗑药磕到失去知觉的时候用枪抵住他的额头，然后扣动扳机。”
“干净利落。尸体送到买家手里的时候还带着余温，完全符合‘没有外伤’的描述——”
“颅骨上的弹孔在人死后很难被注意到，因为血会从那个孔里流出来，在黑暗中被掩盖住。”
“买家通常不会仔细检查颅骨，他们只会检查躯干和四肢有没有明显的伤口，然后就会付钱把尸体带走。”
落萼薇站在帐篷入口处，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具已经被强碱洗剂处理得只剩下骨骼和少量残余组织的尸体残骸上——
看着那些正在逐渐溶解的软组织边缘缓慢地变成一种浅粉色的、泡沫状的糊状物。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听艾里斯·诺克叙述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均匀而平稳的节奏——
但那层从帐篷内部持续渗出来的气味仍然在她的鼻腔和咽喉中留下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甜腻的残余。
艾里斯·诺克把最后一袋密封好的材料整理完之后重新站起来，他站在原地伸展了一下后背，脊椎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咔嗒声。
然后艾里斯·诺克转过身来面对着落萼薇，用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了指帐篷侧面那条通向更深处区域的窄巷：
“还有一些情况——比卖尸体换钱更麻烦一些——”
“有时候我会遇到那种明明已经身受重伤、嗑药过量到看起来已经死了的人，在被我当作尸体收走之后突然诈尸。”
“那种情况不算是真的复活，只是药物对神经系统的刺激作用暂时压过了身体的损伤，让心跳和呼吸在极低的水平上重新恢复了短时间的运转。”
“但那个时候这个人已经被我当成尸体卖出去、拿到钱了——”
“买家在接收尸体的时候一般不会仔细检查脉搏，他们只会看表面有没有明显的腐烂和损伤，然后就把尸体放进冷藏柜里等待处理。”
“等到‘尸体’在冷藏柜里忽然动起来的时候，那个交易就已经失败了。”
“买家通常会退回‘尸体’，要求退钱，而那个原本应该已经死去的人，在经过这一轮折腾之后，很快会真正地死掉——”
“因为药物的短暂刺激作用过去之后，身体那些根本性的损伤会迅速导致机能全面崩溃。”
“到那时候我只能再把它当成尸体重新处理一遍，然后再找下一个买家。”艾里斯·诺克把手套脱下来扔进一只专门用来装废弃物的铁皮桶里。
“那种情况发生的概率不高，但每一次都特别麻烦——不是因为额外的工作量，而是因为整个过程会让买家不再信任我们的信誉。”
落萼薇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巷子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示意自己要走了。
艾里斯·诺克也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下次来之前让人递个话，我好把那些新鲜的留给你看”，然后就蹲下去继续整理他的工具了。
落萼薇转身沿着来时的那条巷子往回走，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在走动时轻轻拂过地面上的尘土和碎屑，那些金色的镶边在昏暗的光线中偶尔闪动一下。
落萼薇穿过那段两侧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苔藓的窄巷，拐过一个弯，然后在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旁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周围的声音。
远处有狗在叫，更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像是酒瓶被砸碎的声音，但近处没有人声。
落萼薇调整了一下兜帽的位置，让帽檐的阴影更深地遮住自己的眉眼，然后朝贫民窟更深处走去。
落萼薇穿过了一条横街，街边的棚屋里亮着零星的煤油灯光，那些光从门板缝隙和窗户破损处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暖黄色光斑。
落萼薇走过那些光斑之间的阴影区域时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保持着一种均匀的、像是正在穿越一片她已经很熟悉的地形的节奏。
落萼薇在经过一扇半掩的木门时听见门内传来一阵压低的争吵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你这个月的钱呢”——
另一个更细弱的声音在回答“工头还没发”，然后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短促的呜咽。
落萼薇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往前走，那扇木门在她身后被关紧了。
在穿过第二条横街之后，落萼薇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侧的墙壁是用碎砖和泥浆拼凑砌成的，墙面上布满了裂缝和空洞，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后面黑暗的、像是被掏空了内脏的空间。
巷子的地面比外面的街道低了一截，积着一层深色的、泛着油光的污水，落萼薇的鞋底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黏连声。
落萼薇在巷子的中段停下来，因为前方的黑暗中有一个正在移动的轮廓——
那个东西的高度和人类的成年人相仿，但它的移动方式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像是关节的弯曲方向与正常人体结构不一致的扭曲感。
落萼薇停在那条窄巷的中段，巷口的微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那片积水的路面上。
前方那个正在移动的轮廓也在同一时间停了下来，像是一只被猎物突然的静止惊动的捕食者。
落萼薇在那短暂的停顿中看清了那个轮廓的细节——那个东西的身形瘦削而高挑，肩胛骨的位置向外突出，像是两根被架在皮肉外面的支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