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些蛆虫则试图向远离液体的方向爬去，但它们移动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液体的扩散速度。
艾里斯·诺克一边喷洒着强碱洗剂一边开口说话，他的声音隔着防毒面具传出来，带着那种低沉的、像是从罐子底部被挤出来的质感：
“尸体胀气最后爆炸——这件事的原理其实很简单。人活着的时候，肠道和腹腔里本来就有一些气体——”
“但这些气体是在一个密闭的、有压力的系统里循环的，不会造成什么可见的变化。”
“但是人死了之后，那些控制气体排放的肌肉和括约肌会失去所有张力，体内的气体就不再被约束了。”
“同时尸体内部的细菌会开始大量繁殖——那些细菌在分解有机物质的过程中会释放出大量的甲烷、硫化氢和其他各种气体——”
“这些气体在尸体的腹腔和胸腔里逐渐积累起来，压力会越来越大，把整个躯干像气球一样慢慢地吹涨起来。”
艾里斯·诺克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喷洒强碱洗剂，把那些正在试图向帐篷角落滚动的蛆虫圈在了喷雾的范围内。
“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几天到一周左右的时间——具体速度取决于温度、湿度、尸体本身的健康状况，还有尸体体内在死前积累了多少化学物质。”
“如果一个人死前吃了大量的药物——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这个帐篷的主人应该就是那种情况——”
“那些药物成分会变成细菌分解过程中的额外养料，发酵的速度会比正常情况下快很多倍。”
“细菌分解药物成分的时候会释放出比普通有机物更多的气体，而且那些气体中的某些成分还会进一步加速软组织的液化过程。”
“整个过程就会变得像是一锅被放在火上烧得太久的汤一样，内部压力持续升高，直到那层已经变薄变脆的皮肤和肌肉再也承受不住压力——”
艾里斯·诺克把喷壶的喷嘴对准了那具躯干残骸中最鼓胀的区域，按下扳机时强碱洗剂落在那个区域的表面，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嘶嘶声。
那层已经松弛的皮肤在接触到液体的一瞬间破裂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一股带着深绿色和暗红色相间的液体从缝隙里缓缓流了出来，在地面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形状。
“——然后砰的一声，炸开了。”
艾里斯·诺克的声音在说“砰”这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像是在叙述一段已经被他重复过很多次的操作流程。
“这个帐篷里的情况就是那种情况。尸体在爆炸的时候把所有的内容物都喷了出来，包括那段挂在灯上的肠子——”
“那应该是被爆炸的气流冲到顶棚上去的，因为灯的位置比周围的任何物体都高。”
艾里斯·诺克直起腰来，把喷壶放在地面上。
然后艾里斯·诺克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只长柄的夹钳，弯下腰开始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组织碎片一块一块地夹起来放进另一只深色的密封袋里。
艾里斯·诺克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像是一个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件事的人，每一块碎片在他被橡胶手套包裹的手指间都被准确地放进了对应的位置。
落萼薇站在原地，她看着艾里斯·诺克把一条已经断裂成两截的肋骨从地面上夹起来放进密封袋里——
又看着他把滚到角落里的那颗头颅小心地翻转了一下然后放进一只专门用来装头部的硬质塑料容器里。
落萼薇的声音在开口时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在亲眼目睹某种极端物质过程时才会有的那种专注而清醒的质感：
“那些蛆虫跳动的样子——它们为什么会那样跳？看起来不像是正常的活动方式。”
艾里斯·诺克正在用夹钳把一段已经脱离的肠管从地面上拾起来，听到落萼薇的话之后停了一下。
艾里斯·诺克侧过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工作，但他的声音在回答时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那些蛆虫在啃食尸体的时候，会把尸体内部的各种化学物质一起摄入自己的身体。如果尸体内含有大量的成瘾性药物残留——”
“尤其是那些高浓度的、刺激神经系统的种类——那些药物在进入蛆虫体内之后同样会产生作用。”
“蛆虫的神经系统虽然简单，但它们同样有神经递质传导机制，高浓度的药物会扰乱它们的正常运动模式，让它们的肌肉产生不自主的、无规律的高频收缩。”
艾里斯·诺克停顿了一下，“你说它们在跳——那确实是在跳。”
“那种跳动在生物学上没有任何功能，它不是逃避捕食者的行为，也不是寻找食物的策略，它只是药物过量引发的神经肌肉系统紊乱。”
“如果药物浓度足够高，那些蛆虫会一直跳到它们体内的药物被代谢完毕才会停止，或者跳到它们的身体因为过度消耗能量而死亡。”
艾里斯·诺克把最后一截碎骨从地面缝隙里夹出来放进密封袋里，然后他直起腰来把密封袋的口扎紧，把它放在已经整理好的那堆密封袋旁边。
艾里斯·诺克转过身来看着落萼薇，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了指帐篷角落那具已经开始被强碱洗剂溶解得只剩下骨骼和少量残余组织的尸体残骸：
“有时候——不是特别常见，但我也遇到过好几次——我在这种流浪汉的帐篷里会见到一些特殊的尸体。”
“那些尸体的脑袋上带有枪伤，弹孔通常在前额正中或者太阳穴位置，很明显是被近距离发射的子弹打中的。”
“那种尸体之所以特殊，是因为那些伤口不是自杀造成的，而且也不是被陌生人杀害的。那些流浪汉中间有时候会有人把同伴枪杀了——”
“不是为了抢东西，也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了把尸体卖掉换钱，然后用那笔钱继续去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