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里斯·诺克在最靠近空地边缘的一顶帐篷前放慢了脚步，那顶帐篷的主体材料是一块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的深绿色防水帆布。
帐篷顶部用几根粗铁丝固定在两侧的砖墙上，门口挂着一块用旧床单裁成的帘子。
帘子的边缘已经发黑发硬，上面沾着几块已经干涸的、颜色已经无法辨认的深色斑点。
落萼薇在距离那顶帐篷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她不需要走近就能闻到那股气味已经浓烈到几乎可以用手触摸的程度——
那种甜腻的、带着一种近似于发酵过的果实的酸腐感的气味，正从帘子边缘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向外渗出来。
落萼薇能感觉到那股气味在接触到自己鼻腔黏膜的瞬间形成了一层黏腻的薄膜，让她的咽喉深处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想要闭气的反射动作。
艾里斯·诺克站在那顶帐篷前面，他略微弯下腰，伸手抓住那块旧床单帘子边缘的一角。
艾里斯·诺克回头看了落萼薇一眼，声音被防毒面具过滤后带上了那种落萼薇熟悉的低沉的嗡鸣质感：
“准备好了。拉开之后气味会比现在浓出好几倍。如果你觉得受不了，可以往后退几步。”
落萼薇没有往后退，她站在原地看着艾里斯·诺克的动作，在心里维持着那套意识循环的运转。
艾里斯·诺克的手腕用力，把帘子从门框上扯开。
那层用旧床单做成的帘子被掀起的一瞬间，一股黑色的、像是从地底深处喷涌出来的浓稠烟雾从帘子下方的开口处涌了出来。
那股“烟雾”在涌出帐篷开口的同时散开成了无数个细小的个体——
它们是苍蝇，成百上千只苍蝇在那一瞬间从帐篷内部涌出来，形成了一个密集的、嗡嗡作响的柱状飞行团。
那些苍蝇的翅膀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一种暗绿色的金属光泽——
它们飞行时发出的嗡鸣声在帐篷区的狭窄空间里回荡叠加，像是一台被调到了最高频率的机械在持续运转。
那股苍蝇构成的风暴在落萼薇和艾里斯·诺克周围盘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逐渐散开成一片稀疏的、仍在嗡嗡作响的飞行群，向四周的巷道和墙壁方向飘散而去。
帐篷内部的情况在帘子被完全掀开之后完全暴露在了煤油灯光线下，落萼薇的视线在帐篷内部扫过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胃部有一阵轻微的收缩。
帐篷内部的空间大约相当于一张双人床的大小，地面铺着一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地毯，地毯的表面被一层暗褐色的、半流动的液体浸透了。
帐篷顶部悬挂着一盏用细铁丝固定的煤油灯，灯的玻璃罩已经被熏成了深褐色，灯芯周围的金属边缘上缠绕着一条细长的、灰白色的管状物——
那是一段人类的肠子，因为尸体胀气爆炸时被弹射到了帐篷顶部，然后挂在灯罩的金属支架上，一端垂落下来，在煤油灯的热气流中微微摇晃着。
地面上那具尸体已经不再是“一具尸体”的形态了，它更像是一团被炸开的、摊开在地面上的物质集合。
躯干的中央部分已经完全裂开，皮肤和肌肉组织向四周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已经部分液化了的内部器官。
肋骨从裂口的边缘向外伸出来，有几根已经从胸骨上完全脱落，散落在附近的地面上。
头颅仍然保持着大致的圆形轮廓，但它已经从躯干上分离了，滚到了帐篷角落的一只空铁皮罐头旁边。
面部朝上，眼睛半睁着，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膜。
四肢各自散落在不同的方向——右臂伸向帐篷入口的方向，手掌摊开，手指微微蜷曲……
左臂折叠在身体下方，只有前臂和手从一堆暗色的碎组织中露出来……
双腿的形态相对完整，但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被一种暗绿色的液体浸泡得膨胀变色。
那些组织碎片和液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蠕动的白色物质。蛆虫。
它们在那些烂肉里密集地翻滚着，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所有暴露在外的软组织表面，形成了一层持续移动的、像是有生命的地毯。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那一层蛆虫上时，她的双眼捕捉到了一个让她的意识微微停了一拍的现象——
那些蛆虫的移动方式跟落萼薇在任何教科书或自然记录中见过的任何蠕虫类生物的运动方式都不同。
它们不是在以一种均匀的、方向明确的蠕动方式向前移动或进食。它们在跳。
那些蛆虫以一种不规则的、像是被某种内在的节律驱动的节奏在烂肉的表面弹跳着，时而向上弹起大约一两厘米，然后落回原来的位置……
时而向侧面翻卷着滚动一段距离，然后又弹起来；时而几只蛆虫同时跳起，在空中互相碰撞，然后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落下去。
那层覆盖在烂肉表面的白色地毯呈现出一种持续的、无序的、像是某种被扭曲了的舞蹈的波动。
那些蛆虫在跳动的过程中偶尔会翻转到背部，露出它们腹部浅灰色的节段，然后很快又翻回去继续跳动。
整团烂肉和蛆虫组成的混合物看起来就像是里面正在进行一场无人观看的狂欢。
艾里斯·诺克站在帐篷入口的侧面，他的目光在帐篷内部的景象上扫了一遍，然后他蹲下来，从腰间取下那只喷壶开始向尸体的残骸表面喷洒强碱洗剂。
那只喷壶的喷嘴在压力下喷出一股细密的、带有刺鼻气味的雾状液体。
液体在接触到那些腐烂组织和蛆虫的瞬间发出一阵持续的、细小的嘶嘶声，像是水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
那层白色的蛆虫地毯在接触到强碱洗剂的瞬间开始出现明显的反应——
弹跳的幅度变得更加剧烈和混乱了，像是被某种外部的刺激强制打断了原有的节奏。
一些蛆虫在接触到液体后立刻蜷缩成一团，停止了移动，然后逐渐变成一种灰白色的、像是被煮过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