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确定你母亲没有被泡在一只水箱里——她的脑部连接着一套复杂的电路系统——有人正在向她输送一个‘她正在过正常生活’的假信号?”
“你怎么确定你对母亲的认知不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如果你完全按照不可知论来运行,你应该对‘你母亲活着’这件事保持永恒的怀疑。”
“那你要不要怀疑一下——你妈到底有没有死?或者说你的的母亲可能从未存在过这个世界上?”
正方代表的脸色在那一刻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但确凿可见的变化——
那变化首先出现在他的颧骨附近的皮肤上,一层极淡的红色从皮下渗出来,像是被热蒸汽轻轻地熏过。
然后正方代表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没有成形的音节。
正方代表的左手在那本经书的封面上用力握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他松开了,然后又握了一下。
整座礼堂里安静得像是一池没有波纹的水面,落萼薇甚至能听见靠近讲台第一排某个人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的那一瞬间。
正方代表的声音在几秒钟之后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沙哑了一些,比之前更慢了一些,像一个正在用手探路的人一步步试探着脚下的地面:
“我母亲……我母亲是活着的。我昨天……还看见她了。”
正方代表说完那句话之后立刻停住了,像是在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意识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
他说出的那句话本身就是对自己作为正方代表的立场的重大偏离。
如果正方代表真的相信不可知论,他就不应该能够以如此确切的方式断言他母亲活着。
正方代表刚刚做了一件与不可知论的核心主张直接矛盾的事情,他用了他的感知证据——
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来确认一件事情的确定性,而这正是不可知论宣称人类无法做到的事情。
正方代表重新张开了嘴,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细微的、像是被堵住的声响,然后他重新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但是不可知论……要求我们保持怀疑……所以从严谨的逻辑上来说,我确实不能百分百确认……”
“但我在实践层面……我觉得我母亲是活着的……只是我无法在认知层面上完全确定……”
落萼薇没有给正方代表重新站稳脚跟的机会,落萼薇在正方代表那句话说出口的同时,双手同时抬起来平放在桌面上。
落萼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一把尺子一样平直地锁定对方的方向:“你说‘从严谨的逻辑上来说不能百分百确认’——但你刚才已经确认了。”
“你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母亲是活着的’,你说的第二句话是‘我昨天还看见她了’。”
“你在那一刻用了你全部的感官经验和认知判断来做出了一个关于现实的断言。你做的正是不可知论说你永远不应该做的事情。”
“你否认了你自己立场的核心原则,因为你在面对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情时——你无法承受‘我永远无法确定我母亲是否活着’这个结论带来的重量。”
“不可知论在理论上是完美的,但一旦它进入了真实的生活,一旦它遇到了一个你真正在乎的、真正需要你做出判断的事情——它就碎了。”
“因为人类不可能在‘我母亲可能是活着也可能是死了’这种悬置状态里活下去。”
“我们必须在实践中做出判断,而且我们确实能够做出可靠的判断,因为你昨天看见你母亲的时候——”
“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与她之间的全部互动——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那个链条足以让你确信她活着。”
“那不是幻觉,不是泡在水箱里的假信号,是真实的感知与真实的认知之间的对应关系。”
“你刚才用你的实际行为证明了:不可知论在日常生活中是行不通的。你证明了人类确实可以正确认识世界。”
正方代表的手在经书的封面上松开了,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块被光线照亮的小区域上。
正方代表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没有说出任何可以被称为完整句子的话。
落萼薇的目光扫过讲台下方那些观众席上的人影——
那些人的表情从最初的谨慎、到后来的专注、再到此刻的那种近乎屏住呼吸的等待——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呼出了一口很长的气。
那口气从落萼薇胸腔深处涌上来时带着一种刚刚经历过高强度释放后的微微颤抖,但那颤抖很快就被她控制住了。
教务长的声音从讲台侧面传过来,打破了那阵沉默:“正方代表……你还需要补充论述吗?”
正方代表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桌面上那片被光线照亮的小区域内,他的嘴唇在张开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
教务长站在讲台侧面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说:“辩论结束。感谢双方代表的精彩发言。”
教务长的声音在礼堂的穹顶下回荡了一下,然后落萼薇从那张长桌后面站直了身体,把椅子推回桌底下的动作很轻。
落萼薇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一层微热的温度,那是一种持续的、像是正午阳光晒在皮肤上时才会有的那种热度——
她的心跳仍然比平时快,但她感觉到自己的手不抖了。
落萼薇从桌子侧面走出来,跨下讲台前的两级台阶时——
她的目光在那些正在陆续站起来的人影之间快速扫过,然后她看见了赫尔曼。
赫尔曼坐在礼堂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看向他的时候保持了一种平静的、像是正在看一场他已经提前知道了结局的比赛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