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在实践中不断面对无法解释的现象、无法验证的命题时，我们被迫回到‘不可知’这个基本立场上来。”
“这不是一个怯懦的立场，而是一个诚实的立场。比如——关于人的意识与身体的关系。我们的意识在哪里？”
“它是否独立于大脑而存在？这些问题在人类的观测工具、感知能力和理论框架的限制下，都得不到确定性的答案。”
“救世主的经文中说，‘灵魂是救世主赐予的呼吸’——这句话本身就是在告诉我们：意识不是物质世界可以完全解释的。”
“不可知论只是承认人类在这类问题上的界限，不是懒惰，是诚实。”
落萼薇听着正方代表说完那段话，正方代表的声音平稳而流畅，每一个转折处都带着一种像是经过反复演练的熟悉感。
落萼薇在那段话的结尾处捕捉到了一个词——“界限”。
落萼薇把那个词放在舌尖上转了一下，然后朝着正方代表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在开口时比刚才稍微放低了一些。
但那种低反而让落萼薇的每一个词都像是被装进了一只有重量的容器里：“你说人类的观测工具和理论框架有界限——”
“那你告诉我，你在什么基础上知道那个界限的位置？你必须要有一个观察点才能说‘我看到了边界’。”
“如果你站在一个完全无法感知外部世界的位置上，你连‘这里有边界’这个判断都做不出来。”
“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无知。而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灵魂、关于意识——”
“那些东西确实还没有被完全解释清楚，但那不等于它们永远不能被解释。科学在两百年前还不知道细菌的存在，现在我们知道它们了。”
“不可知论的本质，不是在为人类的认知设置一个谦虚的终点，它是在把‘我们不知道’这个事实——”
“伪装成‘我们不可能知道’这个判决。而那正是救世教用来阻止人们进一步探索的工具。”
正方代表的面部肌肉在那段话落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微微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回击，然后他的嘴唇重新合上了。
就在那一瞬间，落萼薇看见了正方代表的目光微微偏向了旁边，像是正在向坐在前排某个穿着深紫色法袍的教职人员寻求某种看不见的确认。
然后正方代表重新开口了，声音仍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多了一层落萼薇能够辨认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在意识到自己需要调用某条更坚固的防线时才会出现的语调变化：
“人类的认知与神明的意志之间，永远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屏障。救世主造人时已在经文中写明：‘你们不可吃那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
“既然救世主指定了禁忌，那就证明有些知识、有些界限是救世主自己划定的。”
“如果你试图跨越那些界限——如果你试图用人的理性来解释一切、用人的实验来测量一切、用人的语言来定义一切——”
“那就是在重复原初的过失。不可知论正是为了防止这种僭越而存在的一道护栏。”
“它的作用不是让人停止思考，而是让人在思考的时候始终记得：有一片区域是人类不该触碰的。”
正方代表说完那段话的时候，他的左手轻轻按住经书封面的一角，拇指沿着烫金文字的轮廓线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那是落萼薇在整场辩论中第一次从正方代表身上看到类似于“站定脚跟”的姿态——
就像一个人意识到自己需要固守最后一道防线时，才会调整自己的重心。
落萼薇看到那个手势和那番话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加快了几分之一。
落萼薇的右手在桌面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像一块被压进弹簧里的能量一样储存起来。
落萼薇在那一刻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了前脚掌上，她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正方代表的方向——
不是挑衅，是确认——然后落萼薇开口道：“你刚才说，有些区域是‘不可触碰的’。那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既然你刚才说不可知论的基础就是对一切认知保持怀疑——那你要不要怀疑一下‘神明划定了边界’这个说法本身？”
“你说人类的认知无法触及神明，那你怎么知道你能认知到‘人类认知无法触及神明’这件事？你凭什么知道你知道了‘你不知道神明存在与否’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你现在的思考过程是真实的，而不是某种程序正在模拟思考？”
“如果你真的按照不可知论的全部逻辑来运行，那你应该对你的思考本身也保持怀疑——”
“你应该怀疑你对‘你在思考’这个判断的正确性，你应该怀疑你正在体验的‘辩论’是不是某种虚假信号。”
“如果你拒绝了这种自我怀疑，那你就是在用一套不可知论的基础来否定不可知论的方法论。”
落萼薇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声音稍微降低了半个音阶，然后她开口说出了那七个字：“你妈是死了么？”
那几个字从落萼薇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清晰的、像是用一把刀切开布料边缘时的干净利落，每一个字的音节都像是被单独称过重量才被放出来的。
落萼薇没有给正方代表任何缓冲的时间，她紧接着在那句话后面加了一串快速而精准的追问：
“你依据什么来判断你母亲的生死？你觉得你母亲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或者说你的的母亲可能从未存在过这个世界上？”
“如果你相信不可知论，你凭什么判断你现在认为‘母亲活着’这个认知是可靠的？你的感官——”
“你是用眼睛看见她的、用耳朵听见她的、用手触摸过她的——但那一切感知在不可知论的框架里都是不值得信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