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正方代表开口之前，落萼薇已经向前跨了半步，左脚落地时鞋跟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叩击声。
落萼薇在那一刻微微侧着身子，目光像是在瞄准一个正在移动的目标：
“我来给你一个具体的例子。人类认识红色这件事。我们从出生到长大的过程中，通过反复的实践和学习，逐渐认识了红色这个概念。”
“当我提到红色的时候，你和我在意识中出现的画面是高度一致的——你不需要一个神圣启示来告诉你什么是红色。”
“你只需要在成长过程中见过足够多次红色的物体、听过足够多次‘红’这个词与那些物体的对应关系，你的意识中就会形成那个概念。”
“这就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一个过程——我们在与他人交流、与物质世界互动的过程中，把那些被反复验证的对应关系固化为认知。”
“而且我们完全可以通过一种经得起检验的方式来确认这种认知的可靠性：如果有一个人是红色色盲，他无法正确分辨红色和绿色——”
“那我们完全可以给那个色盲做一套图片检测，让他指出哪张图片里的圆形和另一张图片里的圆形在颜色上一致。”
“检测的结果可以明确地告诉我们他是否能够正确认识红色。这意味着关于红色的认知——”
“是社会存在塑造出来的，而且是可以通过实践来检验的。”
“意识可以正确反映客观事物，也可以错误反映客观事物，而检验它的方法就是——”
落萼薇说到这里时猛地抬起右手，手掌朝前，五指张开，像是在把一个看不见的球体从空气中抓住：“——检验的方法就是把它放进实践中去对照。”
“地心说曾经长期被认为是正确的，但它的预测数据在精细观测面前出现了误差，而那些误差让天文学家不得不在地心说的模型里不断加入更多的本轮和均轮。”
“日心说没有那些误差，它更简洁、更精确、更符合观测数据。”
“科学的可靠性不在于它宣称自己永远正确，而在于它愿意在出现误差的时候承认误差、修改模型。”
“不可知论的问题在于——它拒绝被检验。它在起点处就说‘有一些事情你永远无法知道’，然后它把那个断言本身也放在了无法被检验的抽屉里。”
“不可知论这种怀疑主义的论调简直就和被害妄想症本质上并没有区别，如果你为了反驳而反驳——”
“坚持认为被害妄想症不是一种病，那和一个拒绝承认证据存在的人没什么区别。”
落萼薇的声音在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带上了一种近乎嘶哑的锋利，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深处有一股热流在翻涌——那是她早已熟悉的东西。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一刻锁定了正方代表的眉心位置，像是一个人在瞄准一个正在移动的目标时调整准星的方式。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但那股快意正在化为一波又一波的力量，涌上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声带。
正方代表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重新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在那平稳的底层——
像是冰层下方有一条正在流动的水道——带着一种更加用力的质感。
正方代表开口时左手轻轻按住了面前那本摊开的经书封面：“你说不可知论拒绝被检验，但你自己刚才提出的那些论证——”
“关于红色认知和地心说的例子——都是建立在可观测现象上的。你选择这些例子的前提是：你相信那些现象是真实的。”
“如果你对你的感官本身怀疑起来呢？如果你对‘你正在看着红色’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呢？”
“那你怎么证明你看到的红色和另一个人看到的红色是同一种东西？如果你无法证明最基本的感知的一致性，那你怎么建立任何关于‘正确认识’的论证？”
正方代表在说到“怎么证明”那几个字的时候把手指微微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小范围的圆圈，然后重新落回桌面。
那是一个带着某种提醒性的手势，像是在说：注意你脚下的地基。
落萼薇在正方代表说完那段话之后没有后退，她反而再次向前迈了半步，把身体的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
“如果按照你那个逻辑——如果你的感官本身是不可靠的，那你现在认为你在听我说话的这个认知也是不可靠的——”
“那你怎么确定你坐在这张桌子前面是一个真实的事件？你怎么确定你没有被泡在一只水箱里，脑部连着电线——”
“有人正在给你输送一个‘你在参加辩论’的假信号？你怎么确定你思考的过程本身不是一台机器在模拟思考？这说明‘我思故我在’也根本不靠谱。”
“你要不要怀疑一下你的思考到底是不是真的思考？如果按照不可知论的逻辑，你应该对一切都保持怀疑，包括不可知论本身。”
“假设不可知论是正确的，那不可知论就是人类对世界正确的认识。”
“但这与不可知论本身中人类永远不可能真正正确认识世界的观点相违背，即承认不可知论等于否认不可知论。”
“一个真正成熟的不可知论者，必须能够怀疑不可知论的正确性。”
“否则他只是在用一个未经检验的结论来替代信仰——只不过他把信仰的对象从神明换成了一种‘我什么都不能确定’的断言。”
正方代表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
落萼薇在那一刻捕捉到了正方代表那个停顿——
那不是犹豫，更像是一个人在脑海中快速翻找某一条已经准备好的论证路径却发现那条路径的入口被一块石头堵住了。
然后正方代表重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抬高了一些：
“你说不可知论本身需要被怀疑——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可知论是错误的。怀疑一切本身就是不可知论的方法论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