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正方代表站了起来，那个浅棕色头发的年轻人在站起来的时候先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才开口说话。
正方代表的声音比落萼薇预期的更温和，像是经过声乐训练的人说话时那种平稳而均匀的共鸣：
“我叫埃里希·冯·罗森伯格，神学院的三年级学生。我将代表正方阐述不可知论在救世主框架下的合理性与必要性。”
正方代表的目光落在落萼薇的方向，那种注视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专注的、像是一个人在准备与对手进行一场公平比赛时的专注。
然后正方代表重新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
教务长宣布辩论开始，计时沙漏被翻转过来。
正方代表先开口，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一枚在平稳地落向深水中的铅锤：“不可知论的基础前提是谦卑——”
“作为受造物的人类，在面对造物主的全部意志时，我们承认自己无法感知、无法理解、无法把握那些属于神圣范畴的知识。”
“救世主的经文中说，‘我的道路高过你们的道路，我的意念高过你们的意念’。这句话本身就为人类的认知设定了边界。”
“我们能够感知到的事物，都是救世主允许我们感知的；我们无法感知的事物，自然属于救世主保留给他的领域。”
“不可知论不是否认知识的可能性，它只是承认知识的边界。而承认边界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正方代表说完那一段话之后朝落萼薇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落萼薇在正方代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没有停顿，直接开口了。
落萼薇开口的那一刻，她浑身上下的气质仿佛使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在她站起来的时候被一道看不见的光从内部撑开了。
那些属于贵族少女的克制和服从像一层被剥落的果皮一样无声地碎在了地板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萼薇之前从未在公开场合展示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在此时此地从她的肩线、她的下颌角度、她手指按在桌面上时的姿态里一层一层地暴露出来。
落萼薇的声音不高，但那不高本身像是一块被压紧的弹簧，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因为被压缩过所以格外有弹性的质感。
落萼薇抬起右手，先是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向前倾了大约两寸，把更多的重量压到了脚尖上：
“不可知论确实要求我们承认边界，但它要求我们承认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边界？”
“如果我们只是承认有一些东西我们暂时不知道，那我可以接受——但不可知论的核心主张是：有一些东西我们根本不可能知道。”
“那不是一个谦卑的立场，那是一个自我限制的立场。”
“它在说：有一些区域是人类的认知根本无法进入的，而且我们甚至不可能判断那些区域内到底有没有东西存在。”
落萼薇说到“不可能知道”那几个字的时候，她原本悬在桌面边缘的右手猛地向侧面一挥，像是正在把一个不必要的障碍从空气中推开。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那一刻被一股热流托起，那股热流来自她已经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的那个意识角落——
那里存放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的记忆。
而那个记忆里有一个人在演讲时是怎么让自己的声音穿透嘈杂的咖啡馆、怎么在录音棚里对着话筒把一段话反复录制到每一句的重音都落在正确的位置上的。
落萼薇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回那位正方代表的脸上，她的声音在继续说话时比刚才更加清晰锐利：
“如果一种理论宣称人类永远不可能进入某些区域，那它本身就是在用一种无法被检验的断言来替代可以被检验的探索。”
“那不是谦卑，那是对人类认知能力的预设性否定。”
正方代表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回答，双手仍然平放在桌面上，声音比刚才稍微放沉了一些：
“你说不可知论否定人类认知的可能性，但事实上不可知论并未否定人类认知的总和，它只是承认了一个事实——”
“人类的感官是有限的，人类的理性是有限的，我们的存在本身就带着一种无法逾越的限制。”
“救世主在经文中启示说，‘你们所能见的只是我荣耀的微光’。这句话本身就告诉我们，人类在本质上无法完全把握神圣真理。”
“不可知论不过是在用一种逻辑的方式来承认这个事实，它不让人类盲目地相信自己能理解超出理解范围的事物。”
落萼薇在正方代表话音落下的同时把双手撑在了桌面上，她踮起脚尖的那一瞬间像是一只弓起背的猫科动物——
她的脊背在深灰色羊毛裙的布料下面微微隆起一瞬，然后她的声音像一块被投进水里的石头，带着那种能够在水面上撞出层层涟漪的分量：
“如果人类的感官是有限的——那不可知论本身是不是也是有限的人类感官得出的结论？”
“如果人类的理性是有限的，那你怎么知道不可知论本身的正确性不是那个有限理性带来的错误结论？你说的那句话——”
“‘你们所能见的只是我荣耀的微光’——那是人类在某种具体条件下对某种特定对象的观察记录。”
“如果你认为那句话本身包含了不可知论的正当性，那你就是在用一段具体的、历史性的文字来证明一个关于全部人类认知边界的普遍性论断。”
“那是一个循环论证——用有限的证据来证明有限本身就是不可逾越的。你凭什么确定那不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限制？”
“你凭什么确定那不是一个被文化环境、被教育方式、被社会结构塑造出来的预设性前提，而是一个客观存在的认知边界？”
正方代表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要立刻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