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关于那盘菜的，而是关于那盘菜需要什么样的手和眼睛来配合才能做成。”
“他正在花很长时间来做一件大多数华人可能用更少时间就能掌握的事情，因为他需要重新建立一套关于食物、味道和食材的感知框架。”
“他的味觉和嗅觉已经被那套饮食体系损坏了很多年，他的身体需要时间来重新学会分辨那些微小的差异。”
“这个过程比教那些天赋杰出的厨师时更慢，但那个过程本身也在创造一种连接。”
辩论的消息像一层薄薄的油膜，无声地漫过王冠学院那座灰白色主楼的每一道砖缝。
通告贴在门厅的布告栏上，深蓝色的羊皮纸用银色墨水印着几行字——
“本周五下午三时，礼堂主厅。主题：论不可知论与人类认知的边界。正方：神学院推荐代表；反方：各院系自愿报名。”
通告贴在门厅布告栏上的第三天，报名表上反方那一栏仍然是空的。
课间的时候落萼薇听见走廊里有低低的议论声——有人说“谁敢去反着说不可知论？那不是等于在质疑救世主的安排吗”。
有人说“我父亲说了，在学院里可以讨论任何事，但有些事情的结论最好是预先知道的”——
然后有人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不愿公开表露的紧张。
冯·施泰因在经济学课结束后从后排走到落萼薇桌边，把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角的笔记本搁在她桌角上，然后说了一句：
“你看到了吗？布告栏上那个辩论报名。反方那边还是空着的。”
落萼薇没有抬头看冯·施泰因，笔尖在笔记本上画完最后一个句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已经被确认的结论：
“我看到了。所以我已经报名了。”
冯·施泰因的身影在桌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落萼薇听见他搁在桌角那本笔记本被拿起来时纸页与木板边缘摩擦的声音——
然后他的脚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远了，没有追问，没有劝落萼薇改主意。
报名表上反方那一栏在周三傍晚被填上了，字迹工整而有力，笔画收尾处带着一个微微向上的弧线，像是一枚被刻进了纸页的烙印。
消息传开之后，落萼薇在接下来两天里感受到了比以往更加密集的注视——
走过走廊时有人会在落萼薇经过之后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一句什么，食堂里坐在邻桌的人会在她放下餐盘时短暂地安静片刻再重新开始交谈。
那些注视里没有明显的敌意，但那不是一种让人们感到放松的注视，而是一种让人们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的注视。
赫尔曼在周四傍晚以“借几本参考书”为由来到落萼薇的书房，进门之后他把门轻轻带上了，站在门内侧那片由壁灯投下的暖黄色光圈边缘。
赫尔曼没有看落萼薇正在整理的那摞稿纸，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你确定要在那场辩论里做反方？”
落萼薇把稿纸在桌面上对齐，用一只铜质镇纸压住边角，然后抬起眼来与赫尔曼对视。
落萼薇的目光平稳而清晰，像是已经在那面镜子里反复确认过自己要说的话：
“我不做反方的话就没有人会做反方。如果这场辩论只有一方在说话，那它就不是辩论了。”
“而且——这是一个机会。我可以借着反驳不可知论的名义，说出一些在这个社会里不能直接说的话。”
赫尔曼在门内侧站了片刻，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赫尔曼走之前没有说“小心”，没有说“别太引人注目”，只说了几个字：“那是个好机会。”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礼堂主厅的橡木大门已经敞开了。
午后斜照进来的光在灰石地面上铺开一道宽阔的亮带，亮带的边缘没入前排座椅投下的阴影中。
长条木椅从门口一直排列到前方的讲台区域，已经陆续坐了三四十个人——
学生、几位穿着深色法袍的教职人员、王冠学院的教务长、以及几位落萼薇不认识的面孔。
讲台后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深蓝色绒布背景，绒布上用银线绣着王冠学院的校徽和一行格言：真理使你们得自由。
落萼薇在两点五十分才推开走廊尽头那扇侧门走进礼堂的后方。
落萼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白色蕾丝，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扎在脑后。
落萼薇没有直接走向讲台，而是站在后排座椅的阴影里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礼堂内部那些已经坐好的人影，确认了正面那张长桌旁边坐着的人。
那个人的身形比她预期的更年轻一些，穿着深灰色的法袍式外套，头发是浅棕色的，在从高窗射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某一页的书，封面的烫金字样在光线下闪了一下，是救世教经书的节选版——
落萼薇认出了那种深红色硬纸封皮和烫金的荆棘环图案。
两点五十五分，教务长站起来走向讲台正中央那支立式麦克风，轻轻用手指弹了一下麦克风的金属网罩，整座礼堂里响起了一声短促的沉闷回响。
教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礼堂的穹顶下回荡着：
“各位，辩论即将开始。在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下——反方代表已经到场了吗？”
落萼薇从后排座椅的阴影里迈出一步，沿着走道向前走去。
落萼薇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清晰而均匀，鞋跟在踩过每一块石板时都带着一种精确的节奏。
落萼薇在走到讲台前侧的时候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正在看向她的人影，声音平稳而清晰：“在这里。”
落萼薇说完那三个字之后没有等教务长再说什么，直接转身走向那张长桌上标着“反方”的位置坐下来。
在落萼薇坐下来的那一瞬间，礼堂里那种她在几分钟前刚刚感受到的安静变得更加紧密了——
像是每一把椅子、每一块墙壁和每一道光束都在同时压住了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