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重新走到灶台前面，他伸手去拿那瓶饮料的时候，动作比上一次更慢。
赫尔曼拧开瓶盖，把深色液体倒入锅中。
这一次赫尔曼确实只倒了一半就收住了手，落萼薇看着那层褐色的液面在锅底均匀铺开，她的呼吸微微放缓了一些。
在赫尔曼反复练习那几道基础菜式的过程中，落萼薇开始通过外围层的渠道物色那些在烹饪上具有真正天赋的白人学徒。
落萼薇在教会档案室调阅了几份关于乡村旅店和修道院食堂主厨的背景记录，又通过那位开明主教的关系网络接触到了一些在地方教堂负责慈善食堂的神职人员。
经过三轮筛选和两次试做评估，落萼薇最终选定了四名候选人——
两名来自乡村修道院的厨师、一名在城南贫民区经营过多年流动餐车的女人，以及一名在首都一家旧书店楼上开设秘密烹饪工作坊的中年男人。
那四个人在烹饪上的水准与落萼薇在庄园厨房里见过的那些厨师完全不同，他们处理食材时没有那种僵硬的仪式感。
他们的手掌在揉面和切菜时带着一种因为长期用手劳动而形成的自然的灵活度，他们在品尝落萼薇制作的中华菜肴时能够准确地说出那些风味之间的层次关系。
那位经营流动餐车的女人在尝过落萼薇做的韭菜盒子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个东西里面有一种……我正在想怎么形容它——它外面的皮是有弹性的，里面的馅是碎的，但碎馅和皮之间有一样东西把它们连在一起。”
“像是油脂和面粉之间发生了一次融合，然后被热量锁定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
落萼薇在听到那段描述时，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传授那套技艺的人。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落萼薇以每周两次的频率向那四个人传授中华面食和炒菜的基础技法。
落萼薇教他们揉面、擀皮、调馅、控制火候、判断酱汁的收干程度。
那些动作在传授的过程中被不断地重复和精炼，直到每一个步骤都形成了一套可以被完整复制的流程。
落萼薇有时候会感觉到一种陌生而近似疲惫的宽慰感，像是她正在通过那些学徒的手指把杨素行记忆里的那些味道从孤立的记忆中移植到这个世界的现实土壤里。
那些味道正在逐渐扎根，像是一棵被反复浇灌的树苗。
但回到赫尔曼这边，教学进展仍然缓慢。
在某一次教赫尔曼做一道用鸡翅和碳酸饮料煎制的菜时，落萼薇在赫尔曼转身去清洗砧板的间隙里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
锅里正翻腾着的褐色酱汁边缘出现了一圈深色的焦痕，落萼薇迅速伸手关掉了燃气阀门，然后把锅从灶台上端开放在一旁的铁架上。
赫尔曼转过身来的时候看着落萼薇的手还按在锅柄上，他的目光在那圈焦痕边缘扫过，然后他开口说：“又糊了？”
落萼薇把锅放回灶台上，她的手指从锅柄上移开时感觉到金属表面残留的温度正在缓慢地散去。
落萼薇看着赫尔曼那张带着困惑和不甘的脸，然后她开口说：“你把燃气阀门拧到了最大的那一档，锅的受热面积只有底部那一圈。”
“热量集中在锅底的正中央，边缘的温度没有均匀分布，汤汁在中心区域蒸发得比边缘快，所以中心先出现了焦痕。”
“正确的做法是把火调小一些，让热量有足够的时间通过锅壁传导到整个锅底，而不是集中在一点上。”
“你怕火太小会导致烹饪时间变长，所以你总是倾向于把火开到最大——但那样做只会让你的锅底在中心区域焦糊而边缘区域仍然处于生冷状态。”
“你用大火是对这道菜存在一种误解——把它当成你在宴会上见过的那些需要极高温度来完成的菜肴了。”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声说：“那我现在该怎么做？锅里还有一部分酱汁没有焦，鸡翅也没有完全做好。”
“继续煮，”落萼薇说，“但是把火调到中等档位，不要离开灶台，用锅铲持续翻动，让热量从锅底的中心区域向边缘均匀分布。”
“你能在救回来之前完成多少就完成多少——如果最后仍然有一部分焦了，那就把它挑出来丢掉，只留下完好的部分。”
“但你以后必须记住，在开始做这道菜之前，先把火调到合适的档位再做其他步骤。不能因为赶时间就先做别的，然后再回头来调火。”
落萼薇站在灶台旁边，看着赫尔曼按照她的指示重新点燃了火，把炉盘拧到了中档。
火焰在锅底重新铺展开来时呈现出一层蓝色的、均匀的热量，不再像之前那样集中在中心区域发出刺眼的白色。
赫尔曼用锅铲小心地翻动着那些鸡翅，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更谨慎，像是在用触感去测量锅底各个区域的温度差异。
赫尔曼翻动了几下之后，把一块已经开始出现焦痕的鸡翅挑出来放在旁边的碟子里，然后继续处理剩下的部分。
落萼薇看着赫尔曼的侧脸，他因为集中注意力而在灯光下微微加深的眉头线条。
那种表情比落萼薇之前在会议上见过的那种冷静的审视更接近某种带有柔性的东西。
落萼薇的目光在赫尔曼的动作和神态上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意识到自己正在注视着的并不只是一个学生的学习过程——
而是赫尔曼正在经历的那种从“理解”到“感受”的转化。
落萼薇转身从墙角拎起一只铁皮水桶，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让水流进桶里。
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地响着，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感。
落萼薇背对着灶台，把目光落在水槽内侧那层因为长期使用而形成了深灰色附着物的瓷砖壁面上，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正在学会用他的身体来理解那些他以前只能用脑子来理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