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没有鼓掌，没有点头，但他在落萼薇的目光与他相遇的那一瞬间——他用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深色的铁戒圈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带着一种像是两个人在密室里通过暗语确认信号时才有的精确和隐蔽。
暮色从庄园西翼那排山毛榉的树冠边缘缓缓渗下来时，落萼薇已经在那间私人图书馆里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台灯的绿玻璃罩把光线拢成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光晕边缘堆着几本被翻开的书、一叠写满字迹的稿纸和一只已经凉透了的搪瓷茶杯。
落萼薇没有去点亮壁灯，让窗外的天光逐渐从暗蓝过渡到深灰，像一层被反复稀释的墨水正在缓慢地覆盖纸面。
落萼薇的笔尖在稿纸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墨迹在纸面上晕开成一团深色的圆点。
然后落萼薇重新落笔，开始写一段与她在礼堂辩论时完全不同的论述。
落萼薇从“镜子”这个意象开始写。镜子本身不会发光，它只能反射。
一支蜡烛如果被放在一面完全的黑暗之中，镜子不会显示出任何东西。
当光线照在镜面上时，镜子表面那些极细微的划痕和瑕疵并不会影响那个被反射的形象——
如果一面镜子存在肉眼不可见的凹凸不平之处，反射出的形象就会有部分变形，但那变形本身仍然可以被观察、可以被测量。
落萼薇写道：“如果存在某种不可观测、不可感知的力量，那么宣称它存在的人必须能够证明它存在。”
“而‘存在’这个判断本身，已经包含了某种可以被追溯的痕迹。”
“就算根据不可知论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某种不可观测、不能感知的东西，那不可知论者是怎么知道这种不可观测、不能感知的东西存在于世？”
“更何况既然不可知论者知道它的确存在于世，那不就代表这种不能观测、不能感知的东西是有迹可循的吗？”
“那它就不属于不可观测、不能感知的范围，也就是说，哪怕是不存在的事物也是有迹可循并不是不可知晓的。”
落萼薇在那段话旁边用铅笔加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不可知论者在宣称‘有些事物不可知’时，其实已经知道了那个事物的某一部分——至少知道了‘它存在’这一个事实。”
落萼薇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然后继续往下写。
落萼薇写道：“设想有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房门从外面锁上。房间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
“房间里的人无法看见外面的任何东西，也无法听见外面的任何声音。那个房间里的人能确定外面有东西存在吗？他能。”
“因为他知道房间是有墙壁的，知道墙壁之外必然有某种介质在支撑着墙壁的存在——”
“砖块、木材、砂浆。即使他从未亲眼见过那些砖块，他也能够根据他已有的知识推断出砖块存在于墙壁之中。”
“他的感知被限制在房间内部，但他的认知可以延伸出去。”
落萼薇搁下笔，把那段话读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写。
“一个警察在调查一起凶杀案时，可能没有亲眼目睹凶手作案的过程。如果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感官来确认事实，那么他就永远无法破案。”
“但他确实能够破案——因为犯罪现场会留下痕迹。”
“哪怕是最用心的凶手，也会在作案过程中留下一些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细节：脚印的方向、纤维的残留、气味、温度变化、指纹的走向。”
“那些痕迹通过具体的物理形式存在着，可以被观察、可以被测量、可以被推理。”
“凶手的整个行为过程——从策划到实施到逃离——在物质世界中留下了足够多的证据链，那些证据链本身的逻辑结构就是可以被还原的。”
“如果一种事物在现实中存在过，它必然会留下可以被追溯的痕迹。”
“不可知论认为人类无法触及某些事物的本质，但它无法否认那些事物在物质世界中留下的痕迹。”
落萼薇在那段话的末尾画了一个句号，然后翻到新的一页，把钢笔的笔尖在墨水瓶口轻轻刮了一下，重新蘸满墨水。
落萼薇写道：“意识是一面镜子，认识是镜像。镜子本身不会扭曲它所反射的形象——除非镜子本身有缺陷。”
“如果镜面是平滑的、干净的，那么它反射出来的形象就与实物完全一致。”
“人的意识在正确的条件下能够正确认识客观事物——工人知道一根铁轨的长度是多少寸，因为他亲手测量过。”
“农民知道一块田地的面积有多大，因为他亲自用脚步丈量过。那些知识不是从救世主的启示中得来的，而是通过反复的实践积累起来的。”
“意识的相对独立性使得它也可能歪曲反映现实——一个人可能因为恐惧而把一根树枝看成一条蛇，一个水手可能把海市蜃楼当成陆地——”
“但那歪曲本身可以被检验。如果那根树枝在白天再次被那个人看见，他会发现它只是一根树枝。”
“如果那艘船驶向海市蜃楼的方向，它会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歪曲可以被实践纠正。”
“不可知论试图把一切认知都悬置在‘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的状态里，但它无法回避一个事实：人类在日常生活中有无数个‘已经确认正确’的知识——”
“那些知识是通过反复的观察、测量、验证和纠错建立起来的。”
落萼薇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落萼薇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那一摞稿纸整整齐齐地叠好，用一根深灰色的棉绳在中段系了一道结。
然后落萼薇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铁质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最下层那一格，把稿纸放进去，重新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