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行的记忆里那些关于厨房、关于食物、关于“认真对待食材”的基本信念正在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敲开了封口的瓶子。
番茄炒鸡蛋——
一道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家常菜，一道在任何中国家庭里都能被做得很好吃的菜，一道能让一个在异乡生活的人在吃到时立刻想起家的味道的菜——
在这间地下室里被赫尔曼以最离谱的方式糟蹋成了一盘混着糖霜、牛奶、果汁、芝士和巧克力的黏稠糊状物。
赫尔曼的做法与番茄炒鸡蛋的本质完全无关，与那些食材的正确处理方式完全背道而驰。
赫尔曼甚至在根本没有煮透的完整番茄外面裹了一层花花绿绿的糖霜就把它当成番茄炒鸡蛋端了上来。
落萼薇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杨素行的记忆彻底接管了，她向前迈了半步——
在赫尔曼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握紧了右拳，对着赫尔曼的左上臂狠狠地砸了一下。
那一拳的力度没有保留，落萼薇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那一下上——拳头撞击到赫尔曼上臂肌肉时发出一声扎实的闷响。
赫尔曼的肩膀猛地向后缩了一下，他的身体在冲击力之下微微向侧面偏移了半步，然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惊讶的低呼：
“你干什么——”
落萼薇没有回答赫尔曼，她收回拳头，又抬起了膝盖，用膝盖正面撞了一下赫尔曼的大腿外侧。
力度比刚才那一拳略轻一些，但位置更加精准地敲在了赫尔曼的腿筋附近。
赫尔曼的身体又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操作台的边缘才没有失去平衡。
“你简直就是在糟蹋番茄炒鸡蛋这道菜，”落萼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词都像是被压紧了的弹簧释放出来的。
落萼薇站在赫尔曼面前，目光直视着赫尔曼那双因为疼痛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一道普普通通的菜，一道好做的菜，一道好吃的菜——你就这样做？”
“你把一整罐糖霜倒进去，把牛奶倒进去，把果汁倒进去，把芝士和巧克力倒进去，然后你管这盘东西叫番茄炒鸡蛋？”
落萼薇把食指指向那盘被放在操作台上的混合物，“你连番茄都没有切，你连煮都没有煮熟，你甚至没有把它们洗一下。”
“你就把它们完整地丢进锅里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煮了，然后你觉得你自己做的是番茄炒鸡蛋？”
赫尔曼靠在工作台的边缘，他的左手捂着刚才被拳头砸中的上臂，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
赫尔曼看着落萼薇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怒意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赫尔曼低头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盘由他自己亲手制作出来的混合物，然后他用一种不确定的、带着轻微颤抖的语气开口说：
“它真的……有那么不对吗？”
落萼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双手撑在操作台两侧的边缘，低下头，让额前的发丝垂下来遮住眼睛。
落萼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那股气从喉咙深处涌出时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平息但仍被压住了的波动。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是故意的。他确实不知道。”
“他是在他那个被甜点泡大的味觉体系里长大的，他以为所有的菜都该这么加料。他的问题不是态度问题，是认知问题。”
落萼薇直起身来，重新看向赫尔曼。
落萼薇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在用力控制之后留下的余震：“番茄炒鸡蛋——”
“番茄应该切成块，鸡蛋应该打散，锅里放油，先炒蛋，盛出来，再炒番茄，番茄出汁之后把蛋倒回去，加一点盐，翻炒到汤汁稍微收紧——”
“就好了。就这么简单。不需要糖霜，不需要牛奶，不需要果汁，不需要芝士，不需要巧克力。”
“那些东西会毁掉这道菜的全部结构。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鲜是唯一应该出现在这道菜里的味道——一切外来的东西都会破坏那个平衡。”
赫尔曼站在操作台旁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些许面粉和糖霜的手指。
赫尔曼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比他刚才挨揍的时候更加难以读懂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然后他开口说：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是在做一件更好的事情——我以为加了那些东西会让它变得更丰富。我没有想到这是错的。”
落萼薇看着赫尔曼那张低垂的脸，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又深了一些。
落萼薇说：“那我们现在重新做一遍。从洗番茄开始。从切番茄开始。从最基础的步骤开始。”
“你做一次对的——一次没有任何添加的、完全按照原版来的番茄炒鸡蛋。你做到了我就当你刚才那一盘不存在。”
赫尔曼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水龙头前面，拿起一颗番茄放在水流下面，开始仔细地用手掌搓洗番茄的表皮。
赫尔曼的动作比第一次更加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因为刚被纠正过所以才记得更牢的谨慎。
落萼薇站在旁边看着赫尔曼开始重新处理食材，她的目光在赫尔曼那些动作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角在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时刻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混合着无奈和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东西的弧度。
落萼薇在一次厨艺授课间隙中停下来，看着那些学徒们握着锅柄的姿态，她在那天晚上坐在书房里翻开了一本关于赫利俄斯王国饮食工业史的旧书。
书页上记载着这样一段话：“十九世纪中期以来，随着殖民地蔗糖种植园的大规模扩张和精炼糖技术的普及，蔗糖价格在三十年间下降了近七成。”
“糖从奢侈品变成了日常消费品，食品制造商在发现糖可以延长保质期、改善口感和提高消费者复购率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