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盘菜散发出一种复杂的、混着甜味和奶香的气息，像是甜品店里的味道，与番茄和鸡蛋应有的那种质朴香气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赫尔曼站在瓷盘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的作品上，像是在审视一件被他亲手制作出来的、他不太确定应该如何评价的东西。
赫尔曼听见落萼薇走进来的声音，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落萼薇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期待某种反馈的紧张。
“做好了。这是番茄炒鸡蛋。”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盘东西上停住了，她盯着那层覆盖在表面的薄膜和那些嵌在薄膜中的彩色颗粒看了一会儿。
落萼薇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她在面对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物时才会有的、被压平的惊讶：
“赫尔曼，我让你做的是番茄炒鸡蛋。这道菜从外观上看跟番茄炒鸡蛋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颜色不对，质地不对，上面那些彩色的颗粒也不对——这看起来更像是你端上来了一盘甜品。”
赫尔曼站在操作台旁边，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赫尔曼看着落萼薇的表情，微微歪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那种他认定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之后才会有的确信：
“这就是番茄炒鸡蛋啊。我完全按照你的要求——番茄、鸡蛋、盐和糖——”
“但是我觉得只放这些东西不够有深度，所以我根据自己的想法做了一些调整。”
落萼薇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盘东西上，她在心里把那句“做了调整”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落萼薇伸手拿起了放在餐盘旁边的那把银质小勺，舀了一勺那黏稠的深色酱汁送进了嘴里。
落萼薇嚼了一下之后停了下来，味觉上的冲击比她预想的更加强烈。
那口酱汁在舌面上铺开之后，首先涌上来的是浓烈到几乎刺喉的甜味——
那种甜度的存在感是如此之强，以至于落萼薇的味蕾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几乎同时触发了甜味和灼烧感之间的临界点。
那股甜味的来源是明显的糖霜，但那种甜不是单纯的蔗糖的甜。
而是混合着某种乳制品的厚重感、果汁浓缩后残留的微酸和可可的苦香之后形成的复杂甜腻。
紧接着，在那层厚重的甜味基底中，一种被煮沸过的牛奶的乳脂感浮了上来——
与醋的酸味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组合，带着一种被过度加热后产生的近似焦糖边缘的微弱焦苦。
酱汁的余味中还有一点落萼薇在最后分辨出来的、像是被浸泡在甜味体系中的盐分经过多次稀释后残留的咸尾。
那个咸尾因为太微弱了反而让整口酱汁的味道变得更加混乱。
落萼薇把那口酱汁咽了下去，她的喉咙在吞咽过程中被那股过度的甜味刺激了一下，产生了一种她不太舒服的异物感。
落萼薇放下勺子，目光落在那些被糖霜包裹的球形物体上，然后她用叉子的尖端碰了一下其中一颗。
叉尖接触到糖霜表面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碎裂声，糖衣裂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里面还没有完全变色的、呈现淡红色的番茄皮。
落萼薇把那颗番茄整个叉起来送进嘴里，用牙齿咬下去的时候——
番茄的表皮在她的齿间破裂开来，释放出一股温热的、带着番茄原味的酸涩汁水。
但那股酸涩汁水在下颌进行咀嚼时迅速被覆盖在表面的那层厚厚糖霜所带来的甜味淹没了——
糖霜的颗粒在她口中融化后的质感与番茄内部的汁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既不是甜点也不是菜肴的奇怪中间状态。
糖霜的甜度和番茄的酸度在同一个口腔空间里展开了一场没有默契的拉锯战。
最让落萼薇感到困惑的是那颗番茄的内部状态，它没有被切开，被整个放入锅中烹煮的时间显然不够长。
内部的果肉仍然保持着接近生食时的那种脆度和硬度，没有被热力充分软化到与酱汁融合的程度。
落萼薇在咀嚼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的牙齿正在同时应对三种不同的质地——
外壳上被煮得有些发软的番茄皮、内部保持着生硬状态的果肉、以及表面那层经过加热后变得黏稠的糖霜——
这三者在同一口食物中分别处于完全不同的物理状态。
落萼薇咽下去之后放下叉子，双手撑着操作台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落萼薇问：“番茄有没有记得洗一遍？”
赫尔曼眨了眨眼，表情里浮现出一层落萼薇极少在赫尔曼脸上看到的、介于困惑和理所当然之间的微光：
“洗？番茄需要洗吗？我平时吃水果的时候不洗的，我从小到大吃苹果和梨都不洗。我以为番茄也不用洗。”
落萼薇的指尖在操作台的木板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
“那你除了放鸡蛋、番茄、盐和糖之外，还往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赫尔曼掰着手指数了起来，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一份财务支出明细：
“加了一整罐糖霜，就是厨房柜子里那种带香草味的糖霜粉，大约一斤的样子。然后加了一整盒牛奶，大概一夸脱左右。”
“还倒了一瓶橙子果汁，因为我觉得番茄本身酸味比较重，加一点果汁可以让它的味道更丰富。”
“奶酪芝士我放了两块那种用小铁盒装着的切达芝士，大概半磅吧，我觉得芝士的咸味和糖霜的甜味可以形成某种对比，这样吃起来会有层次感。”
“最后我还放了几块巧克力，那种黑巧克力，因为我看到柜子里有一盒还没有开封的。”
“我觉得巧克力的苦味和牛奶的甜味混合起来应该会让整道菜变得更有……怎么说呢，更像是高级料理。”
赫尔曼说完之后带着一种自认为合理的微笑看向落萼薇。
落萼薇站在操作台旁边，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