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最简单的学起。”落萼薇说。
“番茄炒鸡蛋。它只需要两种主料、一种调味料和一口锅,但它的味道组合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存在过。”
“如果你能学会做这道菜,你就能学会做其他任何一道菜的基础逻辑。”
赫尔曼在听到“番茄炒鸡蛋”那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把那些字重新排列一遍以确认它们的读音。
赫尔曼在那个瞬间显示出了一种落萼薇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东西——一种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的、近乎孩童式的好奇心。
落萼薇看着赫尔曼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落萼薇开口说:“但必须在这里教。不能在庄园里,也不能在任何会被仆人或者家族成员看到的地方。”
“一个家族继承人教另一个家族继承人做下等人低贱的厨艺,在现在的社交圈子里会被很多人诟病。”
“我自己之前邀请过一些人品尝我做的那些东西,但那毕竟是暂时的、还没有成为主流饮食文化的事。”
“在它站稳脚跟之前,任何公开的厨艺教学都会被解读成某种异常。”
赫尔曼点了点头:“那就定在这里。每天下午课后腾出一个小时,我过来学。不会有人知道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落萼薇和赫尔曼以“商议家族联合投资项目”为公开理由,在共济会那间密室相邻的一间小型储藏室里进行了多次厨艺教学。
那间储藏室原本被用来存放旧文件和过期的商业档案,落萼薇在第一次教学之前让人清空了靠北墙的那张旧木桌——
在桌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棉布,搬来了一只小型燃气灶和几只锅具。
所有的食材和厨具都是落萼薇通过外围层渠道采购的,不经过维森赫家族的厨房库存,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追踪的采购记录。
赫尔曼在第一次走进那间改造成临时厨房的储藏室时,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旧衬衫,袖口被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了腕骨处那圈淡淡的银灰色戒痕。
赫尔曼的手指在触碰到操作台边缘时停顿了大约半秒,像是正在适应一件他不会在平时接触到的物件的触感。
落萼薇站在操作台的另一侧,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碗和一只切菜板,旁边是一盘洗干净的番茄和一只装着蛋液的小瓷盆。
“番茄炒鸡蛋的第一步是切番茄。”
落萼薇说着,把一只番茄放在切菜板上,右手拿起一把刀刃光滑的菜刀,左手按住番茄的顶部。
刀刃从番茄的蒂部切入,沿着弧线切成均匀的瓣片。
落萼薇的动作比在庄园厨房里演示时更加简洁,每一刀都带着一种经过反复练习后的精确感。
“切口要整齐,厚度要大致相等,这样在炒制的时候受热才会均匀。”
赫尔曼站在操作台对面,他的目光落在那只被切成瓣片的番茄上。
然后赫尔曼伸手拿起另一只番茄放在切菜板上,左手按住它时五指的位置不太对,拇指压在了番茄的侧面而非顶部。
赫尔曼的右手在拿起菜刀时停了一下,像是在评估那把刀的重量和刀柄与手掌之间的摩擦力,然后他开始切。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刀刃偏了,在番茄表面滑出一道斜向的浅痕而没有切入内部。
第二刀的时候赫尔曼调整了角度,刀锋沿着番茄的表面切入了一半,然后被番茄皮的韧性卡住了,刀刃从侧面滑了出来。
落萼薇没有出声,她站在操作台对面看着赫尔曼反复调整他的动作——
看着他在第三次尝试时终于切出了一片不太规整但勉强合格的番茄瓣,然后继续切下一片。
赫尔曼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集中在他的手和番茄之间的那个接触面上,呼吸比平时稍微浅了一些。
赫尔曼在切完第三只番茄的时候搁下菜刀,低头看着那些形状各异的番茄瓣片。
切口边缘有的地方是被刀刃压碎的而非被切开的,带着不规则的深色破口。
“番茄切好了。”赫尔曼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在处理商业文件时不会有的、近乎生涩的自我评估感。
落萼薇没有评价那些番茄的形状,她只是把那盘蛋液推到赫尔曼面前:
“接下来把蛋液倒进锅里,等它开始凝固的时候再把番茄放进去。”
然后落萼薇走到储藏室的门口,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会儿,你按照我刚才说的方法自己试一遍。”
落萼薇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在走廊里站了大约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落萼薇能听见门里面传来锅铲碰触锅底的声响和燃气灶火苗被调大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嘶嘶声。
然后声音停了一小会儿,又响起来,又停了一小会儿,最终安静了下来。
落萼薇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看见赫尔曼正站在操作台前面,面前摆着一只深口的白色瓷盘。
落萼薇的目光在落到那盘内容物的瞬间停住了——那盘东西的颜色与她预期的番茄炒鸡蛋完全不同,没有红色和黄色交织的那种温暖而明亮的色块。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浅粉色、乳白色和深褐色组成的、像是被牛奶和巧克力稀释过的调色板。
餐盘中的内容物表面上覆盖着一层黏稠的、泛着光泽的深色酱汁,那酱汁的质地看起来像是融化的巧克力混合着某种乳制品之后形成的混合物。
酱汁的下方,露出一块块被裹在一层花花绿绿糖霜中的球形物体——
那些球形的轮廓还保持着完整的圆形,表面被覆盖着细密的、五彩斑斓的糖霜颗粒,在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糖果般的质感。
在那些被糖霜包裹的球形物体之间,还有一些不规则的金黄色碎块,看起来像是被切散了的鸡蛋——
但那些鸡蛋的颜色比正常炒蛋要更浅,接近淡黄色,边缘处泛着一种被糖浆浸泡过之后才会有的半透明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