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少——落萼薇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第一道裂缝。
一个从未有人品尝过的味道被记住了,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手势被重复了,一个从未被经文解释过的食材组合被一个主教用自己的味觉验证过了。
那道裂缝正在缓慢地扩大,即使速度慢到肉眼无法察觉,它确实在那里。
落萼薇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花园里的夜色,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所有的味道都是一种叙事。我需要确保那些叙事在被传播的过程中不会被扭曲。”
“那些人记住了饺子在蘸料中的味道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确保他们记得的是它被讲述的方式,而不仅仅是它的味道。”
落萼薇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而且我需要教会他们怎么向别人讲述它。”
窗外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切开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
落萼薇坐在密室那把硬木扶手椅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写满了用铅笔勾勒的烹饪步骤草图——
那些被圈起来的面粉与水的比例标记、馅料与调味料之间的配比箭头、以及各种形状被画成简笔图的步骤分解图。
落萼薇正在用笔尖沿着一条关于“发酵时间”的线条往回描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赫尔曼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也没有带那本他常带着的深棕色皮质公文包。
赫尔曼只是走了进来,把门在身后合上,然后站在门内侧的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侧。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手边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带着一种落萼薇很少从赫尔曼嘴里听到的、像是正在摸索什么陌生东西时的质感:“导师,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你。”
落萼薇把笔搁在笔记本的页缝处,后背靠进椅背里,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说吧。”
赫尔曼没有走过来坐下,他仍然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像是在组织措辞。
过了一会儿赫尔曼才开口:“你最近在厨房里做的那些东西——我听说了。”
“社交圈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你在教帮厨们做一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新式食物,还说已经有主教来品尝过了。”
赫尔曼停顿了一下,“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在想,你作为我的导师,应该不只是为了满足口舌之欲才那样做的。”
“你一定看到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我还没有看到的东西。所以我来请教你。”
落萼薇在赫尔曼说完那些话的时候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像是有人把她正在做的事情放在一盏更亮的光下照了一下时的感觉。
落萼薇开口时声音平稳:“赫尔曼,你说对了一部分——我确实不是为了口舌之欲才做那些事情的。”
“但我也不能说我一开始就完全想清楚了。最初的时候,我只是想做一顿我自己想吃的饭。”
“然后我发现当我做出来的时候,尝过它的人的反应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们不只是尝到了一种新的味道,他们在尝到那种味道的同时感到了不安——因为他们无法把那种味道放进任何他们已知的分类框架里。”
“那种不安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它在说——”
“这个世界的饮食结构是被某种秩序固定住的,任何新出现的、无法被归入现有类别的东西都会被本能地视为威胁。”
落萼薇微微前倾,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而我想要利用那种不安。”
“我想让那些信徒们在品尝一种新的味道的同时,也开始品尝到一种新的思维方式——一种不需要救世主来赋予合法性的思维方式。”
“食物可以成为那种思维方式的载体,因为吃东西是所有人每天都在做的事情,而味觉本身是一种比理性更直接、更难以被控制的感知通道。”
“如果一个人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品尝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已有分类的东西,他的味觉记忆会在他意识深处留下一条裂缝。”
“那条裂缝可能会在他之后的思考过程中逐渐扩大。”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他在落萼薇说完之后向前走了几步,在长桌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赫尔曼的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尖的关节微微泛白:
“那就是说,你的目的不只是创造新的菜肴——你是想用那些菜肴来改变人们对‘什么是可接受的’的感知方式?”
“一部分是。”落萼薇说,“还有一部分是更实际的——我需要在共济会内部建立一种可以被共享的文化符号。”
“那些食物可以成为我们在秘密集会时的共同体验,一种比任何暗号或密文都更稳固的联结方式。”
“当一个人在危险时刻想起某个食物的味道时,那种味道本身会唤醒他关于那个群体的全部记忆。”
“但那需要更多人学会怎么做那些菜。而你作为共济会的另一位核心领袖,你需要知道那些味道是什么样的。”
赫尔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落萼薇在他身上很少见到的、近乎拘谨的犹豫:“你是在建议我学做那些菜?”
“不是在建议,是在要求。”落萼薇说,“如果你尝过那些菜却不知道怎么把它们做出来,你永远只是一个被动的品尝者。”
“但如果你知道怎么做,那些菜就变成了你可以主动传播的东西。而且——”
落萼薇微微歪了一下头,“你总不能一直靠别人给你做饭。”
赫尔曼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疑惑和默认之间的微表情。
赫尔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光带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那你要教我做哪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