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在几乎所有加工食品中添加远超正常比例的糖分。面包、酱料、腌肉、罐头、饮料——甚至盐渍鱼和熏制香肠中也被加入了糖。”
“这种趋势在底层消费市场中尤其明显，因为糖比肉和油脂更便宜，能够以较低的成本提供饱腹感和快感。”
“与之相对的，腌肉和咸鱼等传统保存食品需要大量盐分来防止腐败，那些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工人阶层在日常饮食中摄入了远超健康标准的盐分。”
“他们的味蕾和嗅觉在长期高盐刺激下逐渐变得迟钝，需要更多的盐才能感受到同样的咸度。”
落萼薇读到那段话的时候，她想起了赫尔曼在做番茄炒鸡蛋时倒入一整罐糖霜的举动——
想起了那些学徒在调味时总是忍不住再多加半勺盐的动作，想起了她在庄园厨房里第一次吃到的那些酱汁厚重的烤鹅和炖菜——
那些菜里确实都带着同一种发酸的基底，像是所有味道都被某种共同的味觉模板所覆盖了。
那些白人的味觉和嗅觉已经在一代又一代的高糖高盐饮食中遭到了永久性的损害，他们对食物风味的感知阈值比杨素行记忆中的那个世界里的人高出数倍。
一道在落萼薇尝起来已经足够咸的菜，在他们口中可能根本吃不出咸味；一道在落萼薇看来甜到齁人的甜点，在他们看来可能只是“刚刚好”。
落萼薇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落萼薇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对自己说：“中国人做饭的一般水准在这个世界的白人看来确实就是最顶尖的国宴大厨水准——”
“不是因为中国人有什么神秘的天赋，只是因为中国人的味觉还没有被高糖高盐的工业化饮食彻底摧毁。”
“而这个世界里那些天生就拥有顶级厨师天赋的白人，多半是因为他们的家庭传承了某种没有被工业化饮食污染的烹饪传统——”
“或者是他们的味觉基因中没有被那套饮食模式过度塑造过。”
“那些人在这个国家里大约百万个白人中才会出现一两个，他们能够在学习中华厨艺时更快地领会那些微妙的风味平衡——”
“但对于赫尔曼和绝大多数白人来说，他们只能在经过长期训练后勉强模仿那些菜式的形状和口感，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些风味背后的逻辑。”
那天晚上，落萼薇在教学结束之后单独留下赫尔曼，在操作台上摆出了几只深口的搪瓷碗和几排清洗干净的新鲜鸡翅。
赫尔曼站在灶台前面，脸上带着一种因为已经经历过多次失败而变得更加谨慎的表情。
“今天学一道稍微复杂一点的菜，”落萼薇说，她把一瓶深色的碳酸饮料放在操作台上。
“这道菜的核心原理是用碳酸饮料中的糖分在高温下发生焦糖化反应，与鸡翅本身的蛋白质和脂肪结合形成一层富有光泽的深色酱汁。”
“难点在于火候的控制——糖分在焦糖化过程中非常容易从理想的棕红色越过边界变成发黑的苦焦，你需要在那条边界到来之前把火关掉。”
“鸡翅需要先煎到两面金黄，然后倒入饮料，盖上锅盖焖煮到汁水收干，期间不能离开灶台。”
赫尔曼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那些鸡翅和那瓶深色饮料之间来回移动了几下。
然后赫尔曼拿起锅放在灶台上，拧开燃气阀门，火焰在锅底铺展开来，带着一股被压缩过的蓝色热能。
赫尔曼按照落萼薇示范的步骤把鸡翅放入锅中，鸡皮接触到热油的瞬间发出一阵细密的滋滋声，油脂在高温下迅速渗出，在锅底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膜。
赫尔曼用锅铲翻动鸡翅的动作比几周前初次下厨时流畅了一些——他的手腕不再那样僵直，铲刃能够顺着锅底的弧度滑动而不划伤涂层。
煎到鸡翅两面金黄的时候，赫尔曼拿起了那瓶深色饮料。
赫尔曼的目光在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拧开瓶盖，以一种落萼薇没有来得及阻止的速度——把那整瓶饮料全部倒进了锅里。
褐色的液体在接触到热锅表面时迅速沸腾起来，大量的气泡从锅底涌出——
带着一种混合着焦糖、香草和某种落萼薇说不清的香料气息的甜味雾气升腾而上，在灶台上方形成一小片半透明的蒸汽云团。
落萼薇看着锅里那几乎没过鸡翅的液面，她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按了一下，然后她开口说：
“只需要倒一半就够。全部倒进去的话，收汁的时间会加倍，而且糖分总量会高到很难控制焦糖化的节点。”
“不过你现在只能继续等了——等水分蒸发到足够少的时候，你要守在灶台边，一刻不能走开。”
赫尔曼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锅里的褐色的气泡持续不断地翻涌着。
酱汁表面时不时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然后破裂开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
赫尔曼一开始站在灶台前面保持着高度专注的姿态，目光始终锁定在锅内的液面上。
每隔几秒钟就用锅铲翻动一下那些鸡翅，让它们均匀地浸润在酱汁中。
但落萼薇注意到赫尔曼在等待收汁的过程中开始出现焦躁的迹象——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移向挂在墙上的一只气压表盘，然后又收回来。
赫尔曼的手指会开始在操作台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开始微微变换站姿，像是正在努力抵抗某种想要离开灶台的冲动。
落萼薇知道那是赫尔曼长期在会议室和图书馆里形成的工作习惯——
他在等待某个过程完成时，总是会倾向于把这段时间填满，找点别的事情来同时做着。
“不要离开灶台。”落萼薇说，“这道菜最关键的阶段就是最后的几十秒。”
“糖分在这个时候会迅速从焦糖化跨入碳化的边界，如果你离开哪怕半分钟，整锅东西就会变成一块黑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