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尔把那根幼虫残骸放回培养皿中，盖上盖子，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
“我曾经在教会医院系统的内部档案中见过类似的数据——但那些档案在归档之后就被封存了，没有人有能力把它们重新打开。”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她的目光从那一排敞开的培养皿上缓缓扫过。
那些小小的玻璃容器里装着来自不同样品的残渣和沉淀物，每一只培养皿的底部都呈现出一种不同的颜色和质地。
落萼薇侧过头看着赫尔曼，赫尔曼站在地下室中央，双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排培养皿上，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说话。
然后落萼薇转向迈尔，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这些检测结果——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文字报告？”
迈尔拿起桌面上的笔记本翻了翻，目光在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上扫过，“大约需要三到四天。”
“我需要把每一项检测的数据重新核对一遍，把不同批次的样品结果进行交叉比对，确认没有因为操作误差导致的假阳性或者假阴性。”
“然后我会把所有的数据整理成一份结构清晰的摘要，在每一类检测项目后面附上简要的风险评估——”
“包括可能引发的健康问题的类型、严重程度和食用后出现症状的大致时间范围。”
“我不需要在报告中注明实验地点，不需要注明检测者的姓名，只需要一份不带任何个人标识的、纯粹的数据集合。”
落萼薇点了点头，然后她把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
落萼薇在楼梯底部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看赫尔曼，“关于如何发布这些信息，我们需要另外找一个时间单独谈。”
之后落萼薇转身走上了楼梯，脚步声在窄长的阶梯上逐渐升高，然后消失在了面包房的地面上。
两天后的傍晚，落萼薇和赫尔曼坐在那间密室里。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下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略带冷调的银灰色，百叶窗半拉着，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密室的门已经关严了，赫尔曼检查过门锁和窗户的密封条，确保声音不会泄露出去。
落萼薇坐在桌子的这一侧，赫尔曼坐在她的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臂宽的距离。
桌面上没有文件，没有纸页，只有赫尔曼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杯口边缘泛着一圈细密的、淡褐色的干燥茶渍。
落萼薇开口说，声音不高：“迈尔的检测结果出来了，他提供的数据已经交到了指定的存放位置。”
“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数据本身，而是数据的传播方式——”
“如果我们把这些信息用‘读者’的笔名在国内出版，或者在报社发表，然后被主流媒体转载、引发公众关注，从程序上来看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问题在于数据本身的敏感性：在王国食品法规框架内，任何公开披露食品安全问题的行为——”
“只要涉及‘可能引发公共恐慌’的定性，就会立刻触发法律干预程序——哪怕数据完全真实、来源完全合法。”
“教会健康事务委员会有权以‘维护公共秩序’为由，暂时冻结一切与特定食品相关问题的报道，并启动对信息来源的追溯调查。”
“如果笔名被追踪到我们身上，或者外围层的采购链条被交叉比对后暴露，任何公开的传播行为都会导致整条链条的暴露和被摧毁。”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一条能够传达真相、同时不会让我们自己成为目标的路径。”
赫尔曼把面前那只凉透了的茶杯往旁边推了半寸，双手搁在桌面上。
赫尔曼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略慢了一些，像是在把每一个词都仔细衡量过才允许它被说出来：“我们需要两条并行的路线。”
“一条是国内的、公开的、合法的——但不是由我们直接参与。我们可以通过外围层的记者，把一部分不那么敏感的数据——”
“比如重金属含量的平均值，或者农药残留的存在率——以匿名信的形式投递给几家立场相对中立的报社。”
“那些报社在确认数据来源可信之后，可能会以‘食品安全报告摘要’的形式把它们发出来。”
“但他们的编辑会修改措辞，稀释结论，用‘值得关注’代替‘危险’、用‘有待进一步研究’代替‘已经超标’。”
“这不是报社在刻意隐瞒——这是他们在确保自己不会被查封、不会被指控为‘散布恐慌’。”
“而另一条路，需要绕过这个国家的所有法律和审查系统。”
落萼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赫尔曼的嘴唇上，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的线条在百叶窗的光影中呈现出清晰的轮廓。
“另一条路是什么？”
赫尔曼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只深灰色的信封放在桌面上——那不是信件，只是一只空的信封，边角平整，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赫尔曼把信封放在桌面中央，然后开口说：
“在赫利俄斯王国之外，有一个国家叫维瑞蒂亚王国。它位于大陆的西海岸，隔着一条狭长的海峡与赫利俄斯的殖民地相望。”
“维瑞蒂亚的统治者是至高超凡者加尔斯四世——他在位已经有将近七百余年，是烬土纪元历史上最长寿的统治者之一。”
“加尔斯四世统治的前五个世纪，维瑞蒂亚是一个与赫利俄斯相似的国家——政教合一，教会掌握审查权，出版物需要经过宗教部门的批准才能发行。”
“但在加尔斯四世即位的第五百年，他做了一件令整个大陆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加尔斯四世将大部分治理权力移交给议会，自己只保留军事指挥权和象征性的元首地位。”
“从那以后，维瑞蒂亚的出版审查制度开始逐步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