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出版审查制度没有完全废除,但对来自境外的出版物,只要不涉及对维瑞蒂亚统治者的直接攻击,海关一般不会拦截。”
落萼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均匀而缓慢。
“维瑞蒂亚王国信奉的神明叫什么?”
赫尔曼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说:“维瑞蒂亚的国教被称为虚空教。他们的神明名为尼希利·斯穆斯。”
“虚空教是烬土纪元世界第二大宗教,信徒数量仅次于救世教。”
“与救世教不同,虚空教不主张将世界视为被创造物,他们主张万物本无、万象皆空——”
“他们相信救世主埃利提·斯穆斯所创造的世界本身只是一种幻象,真正的终极真实只有在彻底摆脱救世主所创的那层世界外壳之后才能抵达。”
“他们相信物质的存在只是‘救世主设下的幻象牢笼’,而他们唯一的使命,就是引导信徒看破救世主设下的幻象,回归真正的虚空中去。”
“虚空教内部并不宣称自己是另一种神明的信徒,他们将自己视为救世主所创世界的‘解构者’——”
“所以救世教对虚空教的态度极其严厉,在赫利俄斯王国的官方文件中,虚空教被列为仅次于‘渎者’通缉令的最严重异教徒之一。”
“任何被发现信奉虚空教的赫利俄斯公民,都会被立刻剥夺公民权并送进教会设立的‘信念矫正中心’接受处理。”
落萼薇把那只信封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没有打开,只是感受着纸面微凉的触感。
“维瑞蒂亚既然允许出版物从境外流入,那我们可以用‘渎者’的身份撰写一份完整的报告——”
“里面包含迈尔检测出的全部数据,以独立出版物的形式在维瑞蒂亚发行。”
“发行之前,我们需要找一个在维瑞蒂亚有合法出版资质的机构——”
“一家独立的出版社,或者一家有出版物进出口许可的书店——以匿名作者的名义签署出版合同。”
“印刷可以在维瑞蒂亚本地完成,这样成品书就不需要经过赫利俄斯的海关检查。”
“然后,有一部分印好的书会通过正常的国际贸易渠道进入赫利俄斯王国的图书进口系统,由那些获得海关许可的书商作为‘外国学术出版物’申报进口——”
“只要内容不涉及‘颠覆教会权威’的直接表述,而是呈现为‘一份关于食品成分的统计数据报告’,它就有可能通过初步审查。”
“而另一部分,会通过非正式的渠道——”
“比如由旅行者夹带在行李中、由从维瑞蒂亚返回的商船水手携带、由外交邮袋以‘外交人员个人书籍’的名义运进来——散布到读者手中。”
赫尔曼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维瑞蒂亚方面的出版合作者,我已经通过外围层接触到了一个初步人选。”
“他叫卡斯帕·韦伯,四十岁左右,在维瑞蒂亚首都经营一家有数十年历史的小型出版社。”
“那家出版社的主要业务是出版关于西方殖民地社会状况的调查报告,读者主要是学者和外交人员。”
“卡斯帕·韦伯的家族在维瑞蒂亚出版界经营了三代人,他们出版过的书籍中有一些涉及过对救世教在殖民地活动的讨论——”
“那些书没有被查禁过,因为维瑞蒂亚的出版审查制度在加尔斯四世移交权力之后已经不把‘讨论他国宗教政策’列为禁项。”
“卡斯帕·韦伯本人对赫利俄斯王国的食品工业有所了解,他的出版社在去年曾经接收过一份关于殖民地食品供应链的研究课题——”
“虽然那个课题最终没有出版成书,但他对这类内容的态度是愿意接触的。”
落萼薇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搁在信封上方,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那在书的撰写方面,我需要把迈尔的数据重新组织一下。”
“不能以冷冰冰的统计表格的形式呈现给读者,因为那样普通读者不会产生足够强的共鸣——”
“数据如果没有被情感附着,它就会停留在纸页上,不会被转化成行动。我需要把它变成一个叙事——一个关于那些数据背后的人的故事。”
“具体的人,具体的名字,具体的家庭,具体的餐桌。我要写一个虚构的、但扎根于所有真实数据的家庭——”
“一个中产家庭的母亲,她每天为她的孩子准备午餐,她以为她在做正确的事情,因为她买的每一件食品包装上都印着教会的认证标志和‘学生营养餐’的标签。”
“然后我会把那些检测数据嵌入她的日常生活。”
“她揭开包装的时候闻到的是什么气味,她把卷饼放进孩子午餐盒里的时候孩子说了什么话,那些话里面包含了什么词汇——”
“把它们一个词一个词地写下来,让读者看到的不只是一串数字,而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场景。”
“如果有数据能证明某些食物中含有高剂量的重金属和农药残留,那就描述这个虚构的孩子开始出现慢性疲劳和注意力不集中症状——”
“描绘他早晨起床时的动作、他在课堂上的反应、他跟他母亲之间的对话。他母亲会开始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后她开始查询那些食物包装上的成分列表,然后她开始走访市场……”
“然后她开始记录她发现的矛盾,然后她在某种时刻意识到,那些标签上的内容大部分不可信。”
赫尔曼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沉默着听完了落萼薇的话。
然后赫尔曼微微动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在用一个人的故事来呈现一个系统的数据。你写的那位母亲——她查到的信息最终会指向那些数字——”
“但她不会让读者感到自己正在阅读报告,她会让他们感到自己正在跟随一个人走过一段真实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