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在所有人的认知中,落萼薇是一个心地不坏但智慧尚未完全成熟的继承人——
她关心底层工人、喜欢写小说和寓言、偶尔会提出一些关于产业改良的提案,但她的政治判断力还没有经过真正的国际舞台的检验。
正是这种“尚未成熟”的印象,让赫利俄斯方面觉得派落萼薇过去既能展示诚意,又不至于泄露太多本国的底牌。
万一落萼薇在阿萨贡帝国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那也可以被解释为“一个年轻继承人还在学习阶段的无心之言”,不会上升到国与国之间的外交事件。
落萼薇本人不想去阿萨贡帝国,她在一场只有自己和教母两人的下午茶时间里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我不想去。我去了那边,我的行动会被限制在一张由对方情报系统和本国密探共同编织的网里——”
“我能去哪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停留多长时间,全都会被记录下来送回双方的档案室。那不是一个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那是一个金鱼缸。”
教母当时把茶杯放下,杯底碰触杯碟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教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
“你说得对,那确实是一个金鱼缸。但你将来要继承的是一整个家族的利益网络,你需要学会在金鱼缸里游动的时候仍然保持自己的平衡。”
“这个项目不是你个人愿不愿意去的问题,它是为了让你在正式接任之前熟悉国际事务、赢得对方精英阶层的信任和友谊。”
“而且——你在那边表现出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被记录和评估,那些报告最终会回到赫利俄斯王国的决策者手中。那本身就是一种训练。”
教母说完那番话之后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更轻的、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维森赫家族要借助阿萨贡帝国的手来检验你是否堪当大任。这不是惩罚,这是测试。”
落萼薇没有继续反驳,她在当天晚上回到自己卧室之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沉默了将近半个小时。
落萼薇在心里把那句“金鱼缸”和自己目前所处的处境做了对比——她留在赫利俄斯王国同样是被监视的。
只是那层监视是以庄园和家族的形式出现的,而在阿萨贡帝国,那层监视会变得更加透明、更加制度化、更加难以回避。
但留在赫利俄斯王国意味着落萼薇可以继续参与共济会的运作、继续观察底层的社会结构、继续推进她那些改良提案的落地。
离开赫利俄斯意味着那些进程会被搁置,而搁置本身就意味着风险。
在临行前的那个晚上,落萼薇在那间没有门牌号的密室里与赫尔曼进行了一次单独的会面。
房间里的光线只有桌面上那盏铜座台灯发出的暖黄色光晕,赫尔曼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落萼薇站在窗户旁边,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的夜光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狭窄的亮线。
落萼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词都带着一种她刻意维持的平稳:“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共济会不能停止运转。”
“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识字夜校、平民区巡逻、传单分发、思想辩论会——都必须按照原有的节奏继续推进。”
“关于保险业的情报收集工作也不能中断,我们需要持续追踪那些单方面断保的案例和赔付率异常的保险公司。”
赫尔曼点了一下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落萼薇熟悉的、在评估和执行之间的那种平衡:“外围层的运作我会继续维持。”
“艾德里安负责数据整理和档案管理,霍夫曼医生负责与圣庇护救助会的联络,奥托·默克尔负责夜间巡逻的观察记录。”
“青年团的训练会按照你制定的课程表继续推进——故事课和思想教育的部分由我亲自来带,不过我会把讲的内容控制在你之前设定的安全范围内。”
赫尔曼说到这里稍微前倾了一下,目光在台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更深沉的颜色。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交流项目的期限是固定的还是可以调整的?”
落萼薇从窗台边转过身来,面对着赫尔曼:“官方文件上写的是六个月。但如果议会那边的协商进展顺利,可能会延长到一年。”
“不过,”落萼薇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不管我在那边待多久,共济会都必须保持它的核心结构不变。”
“如果我回不来——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你有权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做出必要的决策。”
“我们之前设定的那些关于核心成员相互制衡的规则,就是用来应对这种情况的。”
赫尔曼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那句“如果回不来”的具体含义。
赫尔曼站起来,把台灯的灯光调暗了一些,然后走到门口推开门,侧过身来看了落萼薇最后一眼,说了一句:
“我会把一切都保持在你离开时的状态。你回来的时候,它会完好无损。”
然后赫尔曼走了出去,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落萼薇独自站在那间密室里,在暗下来的灯光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拾好,锁上抽屉,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去阿萨贡帝国的旅程是一段横跨海峡的远洋航行,行程持续了将近八天。
落萼薇在那艘悬挂着两国共同旗帜的客轮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舱室里阅读那些关于阿萨贡帝国现行制度的介绍材料——
那些材料是由赫利俄斯王国外交部门提供的,内容详实但措辞谨慎,每一段论述都在描述制度本身而不评价它的好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