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在那八天里把那叠材料翻了三遍,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做了大量标记,但她做的那些标记都是用中文写的,没有任何一个她周围的随行人员能够读懂。
客轮在第八天傍晚抵达了阿萨贡帝国的首都港口。
那座港口的规模比赫利俄斯王国首都的港口大了将近一倍,码头上排列着几十座用红砖和铁架建成的仓库,塔吊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排被固定的巨兽骨架。
落萼薇走下舷梯时感觉到空气里混着一股混着海水、煤炭和热带香料的气味,那种气味与赫利俄斯王国的港口有着相似的底调但又有微妙的不同。
码头上停着一辆深黑色的马车,车身漆面被码头边的煤气路灯照得发亮。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正装的中年男人,他的站姿笔挺,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见落萼薇走下舷梯时微微欠了一下身。
接下来的几天里,落萼薇按照预先安排好的行程开始了她在阿萨贡帝国的“学习”生活。
每天早晨八点,落萼薇会在下榻的寓所吃完早餐,然后乘坐马车前往当天安排的参观地点。
第一周的行程包括了阿萨贡帝国的议会大厦——
那是一座用白色花岗岩建成的宏伟建筑,圆顶的高度让落萼薇在进入门厅时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来看了几秒钟——
以及最高法院的庭审现场、一所成立于两百年前的军事学院的训练场、和一家位于首都城郊的大型国有纺织工厂。
落萼薇在每个地点都受到了礼貌而周到的接待,陪同人员向落萼薇详细讲解每一处机构的运作原理和历史沿革。
陪同人员语气中带着一种温和的自豪感,像是在向一位外来的客人展示自己精心维护的花园。
落萼薇在参观过程中做了大量的笔记,她用凯尔曼语在笔记本上记录了那些接待人员讲述的每一个制度细节——
议会的立法流程、法院的审判程序、军事学院的课程设置、国有工厂的生产组织方式。
但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她的意识同时在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处理那些信息。
当落萼薇站在议会大厦的旁听席上看着那些议员在圆形大厅里发言时,她在心里快速地把那个场景拆解成了几个相互关联的要素:
那些议员的年龄分布和出身背景、他们发言时座位的排列顺序、他们在投票时的手势节奏——
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一个她在赫利俄斯王国的议会里已经观察到过的模式。
当落萼薇站在那家国有纺织工厂的车间里看着那些机器运转时,她的目光在工人和机器之间来回移动着——
那些数据在她意识中被重新组合成了一种完全不同于接待人员讲述版本的叙事。
每一次这样的瞬间都让落萼薇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冲撞,落萼薇的唯物主义洞察力在这种环境中被前所未有地激发了出来——
阿萨贡帝国向她展示的那套制度远远不是完美的,那些议会程序中的漏洞、法院审判中的阶层偏见、国有工厂中仍然存在的劳动强度问题和薪酬分配不公——
落萼薇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那些问题背后的生产关系矛盾,但她不能把那些观察说出来。
落萼薇必须在那些接待人员的注视下继续保持一个“正在学习的外国继承人”的姿态——
用谦逊的语气提问、用赞赏的语气回应、用笔记本记录那些她明明知道并非全部真相的官方解释。
每一次落萼薇感受到那种要把真实想法说出口的冲动时,她都会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翻译成外交辞令。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想说的那句‘你们议会的辩论程序实际上只是在制造一种民主的幻觉,真正的决策仍然被少数几个家族垄断’——”
“我必须把它换成‘贵国议会的辩论程序让我印象深刻,期待在后续交流中了解更多关于代表选举的具体机制’。”
落萼薇在心里反复练习着那种翻译,把那些尖锐的分析转化为圆润的赞美,把那些清晰的判断转化为模糊的感叹。
那是一种落萼薇从未在赫利俄斯王国体验过的克制——因为在她自己的国家里,她至少可以在共济会的密室里自由地表达那些想法。
而在阿萨贡帝国,落萼薇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被分析、被纳入对她个人政治倾向的评估档案中。
在阿萨贡帝国参观的第十天,落萼薇在陪同人员的引导下参观了国家档案馆。
那是一座用深黄色砖石建成的三层建筑,窗户狭窄而高挑,内部保存着阿萨贡帝国近五百年的政府档案、立法记录和外交信函。
陪同人员向落萼薇展示了几份特别珍贵的档案原件,其中包括索尔曼三世在即位初期颁布的那份税制改革诏书的原始手稿——
以及那部曾经维持了帝国三百年繁荣的商法典的初版印刷本。
落萼薇在那些档案前驻足的时间比在其他展品前都要长一些。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份商法典的某些条款上缓缓移动着,那些条款在她读来已经完全不同于它们在三百年前被颁布时的意义——
它们在当时是开明和进步的象征,但在现在读来,那些条文中的僵化和滞后已经变得像岩石表面的裂缝一样清晰可见。
在参观结束后的回程马车里,落萼薇靠在座椅靠背上,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在她意识深处反复打磨过很多次的话:
“一部法律能维持三百年的繁荣,不是因为那部法律本身有什么永恒的正确性,而是因为那些适用于它的社会条件恰好维持了三百年没有发生根本变化。”
“当那些条件变化了,法律就必须跟着变——不然法律就会从保护伞变成枷锁。”
“而那些掌握着修改法律权力的人,往往是那些在旧法律下获利最多的人。他们不会主动去拆掉那部还在为他们制造利益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