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下去,在马车停稳之后带着笔记本走下了马车。
在阿萨贡帝国的第十五天,落萼薇第一次接触到了这个国家的主流宗教——“愉乐教”。
那是在一次由当地贵族家庭举办的晚宴上,落萼薇坐在长桌中段的位置——
旁边坐着一位年长的阿萨贡帝国贵族,那位贵族在闲聊中提起了“愉乐教”的几个基本教义。
落萼薇在随后的几天里通过阅读和询问逐渐了解到,阿萨贡帝国信仰的是一位代表快乐的神明,祂的名字叫“赫多尼·斯穆斯”,自称“痴愚人”——
与赫利俄斯王国的“埃利提·斯穆斯”一样,那是一个不能被凡俗之人直呼全名的至高存在。
但阿萨贡帝国的人民对这位神明有着一种在赫利俄斯王国完全看不到的态度,他们确实信仰着祂,但他们丝毫不觉得需要对祂产生敬意或滤镜。
这种独特的信仰关系体现在“愉乐教”的核心仪式上。
“赫多尼·斯穆斯”在信徒面前的现身方式不是威严的圣像或者庄严的祭司,而是穿着花花绿绿奇装异服的一男一女两个小丑模样的人物。
那两个小丑的服装用色极其大胆——大红色、亮黄色、明蓝色、翠绿色的布料拼接在一起,边缘镶着金色和银色的流苏。
他们的面部涂着夸张的白底彩妆,嘴角被画成向上弯到几乎触及颧骨的弧形,眼睛周围画着放射状的彩色星芒。
他们在仪式中现身时走路的姿态同样与众不同——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夸张的弹跳力,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弹簧上,整个身体在移动中保持着一种持续的、节律性的摆动。
他们会在人群中转圈、跳跃、做夸张的手势,然后突然停下来,用一种洪亮而带着颤音的声音说出那些关于快乐的教义段落。
落萼薇后来在一份关于阿萨贡帝国宗教的官方介绍材料中读到了一段对“愉乐教”信仰核心的描述:
“赫多尼·斯穆斯不要求信徒对祂怀有恐惧或敬畏,祂只要求信徒快乐。而快乐本身就是对祂最好的献祭。”
那套逻辑在赫利俄斯王国的信徒眼中几乎是不可理喻的——怎么能对神明不怀敬畏呢?
但在阿萨贡帝国,那种“不敬但爱”的信仰关系已经被践行了数百年,并且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仪式体系和道德准则。
那两位小丑的浮夸表演不是对神明的亵渎,而是神明自身存在方式的显现——神明不是在严肃和沉默中降临的,祂是在笑声和跳跃中降临的。
落萼薇在第一次亲眼目睹“愉乐教”仪式时,坐在人群后排的椅子上,观察着周围那些阿萨贡帝国信徒的反应。
那些人确实没有表现出赫利俄斯王国信徒在教堂里常见的那种肃穆和低眉顺目,他们在笑,有的人甚至笑出了声音。
他们在跟着那两位小丑的节奏拍手,有人站起来模仿那种弹跳式的走路姿态,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彩色的小道具在手中抛接。
整个仪式现场的气氛更像是一场盛大的节日庆典而不是一场宗教活动。
但当那两位小丑停下动作,用那种洪亮而带着颤音的声音念出教义段落时,全场会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被迫的,而是一种自然的、因为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而产生的沉默。
落萼薇在心里把“愉乐教”和“救世教”放在一起进行了对比,她在笔记中写道:
“救世教信徒对神明的敬畏建立在一种距离感之上——神明是至高无上的、不可直视的、与凡俗存在本质不同的。”
“而愉乐教信徒对神明的亲近建立在一种拟人化和具象化之上——”
“神明以最接近人类的形态出现,甚至以人类最不严肃的形态出现,从而消除了信徒与神明之间的距离。”
“后者并没有降低信徒的虔诚度,它只是改变了虔诚的表达方式。”
“在赫利俄斯王国,虔诚意味着低头和沉默;在阿萨贡帝国,虔诚意味着抬头和欢笑。”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那段笔记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夹进了笔记本的后页里——
那一段笔记在她看来是一个可以安全保存的观察,它不涉及阶级分析、不涉及权力结构、不涉及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政治性批判的内容。
但那一段笔记也为落萼薇理解这个世界中宗教与权力的关系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
夜色浓得像被反复熬煮过的墨汁,阿萨贡帝国首都的冬夜比赫利俄斯王国更加潮湿。
海风从港口的方向裹着咸腥的水汽涌进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雾珠。
落萼薇坐在房间靠窗的那把深色木质扶手椅上,手里握着一本白天从国家档案馆借来的《帝国商法典注释汇编》。
桌面上那盏铜座煤油灯的火苗在护罩后面跳动着,把书页上的字迹照得明明灭灭。
落萼薇在阿萨贡帝国已经住了将近一个月,下榻的寓所是一栋位于使馆区边缘的三层砖楼,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整洁而实用。
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帝国各地风光的版画,地面铺着暗红色的羊毛地毯,地毯的边缘已经被无数双脚踩得微微起毛。
窗外的街道在入夜之后安静下来,偶尔有马车驶过的辘辘声从远处传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落萼薇翻了十几页,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煤油灯的火焰在落萼薇合上书的那一瞬间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从门缝漏进来的气流扰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落萼薇的目光在火焰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变化,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面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轻轻顶了一下,泛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房间里的空气在那几秒钟之内变得比刚才更密了一些,温度没有变化,但落萼薇能感觉到某种像是重量正在被重新分布的东西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