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站起来，从椅子旁边转过身，面对房间中央那块暗红色的地毯。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但在落萼薇转过来的那一瞬间，地毯的上方大约一尺高的位置出现了一团正在凝聚的暖色光晕——
那光的颜色不是煤油灯的暖黄，也不是蜡烛的橘黄，而是一种更接近节日彩灯上挂着的那些小灯泡的、带着明亮色块感的彩色光。
那团光在凝聚的过程中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揉捏着，从一团模糊的彩色雾气逐渐收缩、固化、形成了两个清晰可辨的人形轮廓。
那两个轮廓在落萼薇的注视中变得越来越具体，先是服装的颜色和形状开始显现——
大红色的短上衣、亮黄色的灯笼裤、明蓝色的背带、翠绿色的披肩。
那些颜色鲜艳得像是在嘲笑夜晚的暗沉，边缘镶着金色和银色的流苏，每一条流苏都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轻轻摆动着。
然后是面部——
两张涂着白色底妆的脸，嘴角被画成向上弯到几乎触及颧骨的弧形，眼睛周围画着放射状的彩色星芒，鼻尖上各顶着一颗用红颜料画成的圆球。
一男一女，两人身高相仿，身形都偏瘦削，站立的姿态带着一种像是在随时准备跳起来或者转圈的弹性。
落萼薇站在椅子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两个正在逐渐完全显形的小丑身上。
落萼薇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一些，但她的声音在开口时仍然保持着平稳，带着一种她刻意维持的、对超出认知范围的事物应有的敬意和谨慎：
“赫多尼·斯穆斯……您以一男一女两名小丑的形象显灵于我这异国之人面前，不知有何贵干？”
那两名小丑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的嘴唇在同时向两侧咧开，露出了涂成鲜红色的牙齿和牙龈，那个笑容在他们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既荒诞又真诚的质地。
左边那个穿着大红色短上衣的女性小丑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比她的身形更加洪亮的音量，像是从胸腔深处被压缩之后释放出来的气流：
“苦恼。我们一直在苦恼。作为代表快乐的神明，我们的职责就是让人类远离痛苦，但我们发现这是一件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情。”
右边那个穿着亮黄色灯笼裤的男性小丑紧跟着接上了话，他的音色比女小丑低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沙哑：
“我们在很久以前曾经尝试过一种最直接的方法——用我们的力量让阿萨贡帝国的所有人都不再匮乏。”
“食物、衣物、住所、药品，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没有限制，没有不足。”
男性小丑停顿了一下，嘴角那夸张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丝，“但那场实验在持续了不到三个月之后就出现了问题。”
“人们发现不再需要工作也能获得生存所需的一切时，他们就不再去做那些维持社会运转的事情了。”
“农田荒芜了，因为没有人愿意在不需要食物的时候去耕种；工厂停工了，因为没有人愿意在不需要工资的时候去操作那些机器……”
“连运河水闸的维护工作都中断了，因为那些负责开关水闸的工人觉得‘反正不会饿死，何必每天早起’。”
女小丑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在继续讲述时带上了一种落萼薇从未在任何宗教仪式中听过的、近乎遗憾的语气：
“整个社会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出现了明显的解体迹象。食物虽然仍然被我们源源不断地创造出来，但没有人去运输、没有人去分配、没有人去烹饪。”
“那些被创造出来的食物堆积在仓库里腐烂发臭，而人们因为懒得去取就饿死在自己家里。”
“药物同样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但没有人去研制、没有人去配发、没有人去管理药品库存——”
“有些人因为过量服用自己根本不需要的药物而中毒死亡，另一些人则因为得不到及时的药物分配而死于那些本来可以治愈的疾病。”
“物质上的匮乏被我们消除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匮乏——秩序的匮乏、信任的匮乏、人与人之间协作关系的匮乏。”
男小丑重新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讲述一段已经被反复回味过很多次的历史片段：
“最后我们意识到了一件我们之前从未认真考虑过的事情——人类社会的正常运行需要一定程度的匮乏作为动力。”
“那些因为饥饿而早起耕种的人、因为寒冷而织布裁衣的人、因为疾病而钻研医术的人——他们的行为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对匮乏的恐惧驱动的。”
“如果匮乏被彻底消除，恐惧也就消失了，而恐惧的消失并没有让人类变得更好，他们只是变成了一群在富足中腐烂的生物。”
“我们不得不重新把一定程度的匮乏赐回给阿萨贡帝国的人们——不是以惩罚的形式，是以‘恢复秩序所需的条件’的形式。”
女小丑补充道：“那是在索尔曼三世在位的第二十三年，我们和他一起完成了那次调整。”
“我们一起重新设定了帝国境内粮食的分配方式，重新建立了劳动的激励机制，重新引入了那些因为匮乏被消除而消失的行业和职位。”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尝试过彻底消除匮乏——我们学会了在‘足够的富足以维持基本生活’和‘足够的匮乏以维持社会运转’之间寻找那个艰难的平衡点。”
“而那个平衡点在不同地区、不同时代、不同社会条件下一直在变化着，我们不得不持续地关注它、调整它、小心翼翼地维护它。”
落萼薇站在那两名小丑面前，煤油灯的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的目光在那两张涂着白色粉末的面孔之间来回移动着。
落萼薇在心里快速消化着那些话，她的声音在开口时带着一种已经经过了初步整理、但仍然保留着适当迟疑的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