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我在赫利俄斯王国的历史文献中读到过一些相关的记载。我在阿萨贡帝国这一个月里也确实看到了这个国家存在着的许多与我的祖国类似的问题——”
“城市边缘的贫民区仍然有人露宿街头，偏远的乡村仍然有人因为收成不好而挨饿，一些家庭仍然会因为一场疾病而背上终生无法偿还的债务。”
“但这些问题与我本人并没有直接的关联，我在这里只是一个短暂停留的访问者——”
“我的任务是在完成交流项目之后带着一份关于阿萨贡帝国制度的报告回到赫利俄斯王国去。”
“您特意以真身显现在我面前，对我说这些关于匮乏和社会运转的事情——我确实想知道其中的缘由。”
那两名小丑同时眨了眨眼睛，那个动作在他们脸上呈现出一种同步的、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机械感。
女小丑的声音在回答时变得更加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并没有削弱其中的清晰度：
“我们选择在这个时候以这个样子出现在你面前，不是要让你在阿萨贡帝国做什么。”
“我们是来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活着的时候获得与一位神明单独对话的资格。”
男小丑紧接着说道：“你可以在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保持沉默，也可以问任何你想问的问题。”
“我们会用我们知道的真相来回答你，不会用那些被翻译过很多遍的教义来敷衍你。”
落萼薇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些，她的双手在身侧缓缓攥紧又松开，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意。
落萼薇的目光在两名小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把某个问题放在舌尖上反复掂量着它的重量和安全性。
然后落萼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不太习惯的外交辞令式的谨慎——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确实存在的好奇：
“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想问您，赫多尼·斯穆斯。这个问题与我的祖国赫利俄斯王国有关——我们王国信仰的神明埃利提·斯穆斯是否真实存在？”
“祂真实的样子是否与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在经书上读到和教堂里看到的那位威严慈和的形象一致？”
那两名小丑在听到那个问题之后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金属震颤音的笑声，那笑声在房间的空气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涟漪。
女小丑开口说：“埃利提·斯穆斯当然真实存在。祂就在那里——在世界某处以一种我们无法用凡俗的空间概念来描述的方式存在着。”
“但祂不愿意以任何可以被人类看见的具体形态显现，不是因为祂做不到，而是因为祂根本不想那样做。”
男小丑紧接着补充道：“祂觉得让人类看见祂真实的样貌是一种降格，就像你弯下腰去跟一只猪对视一样——”
“你可以那么做，但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你又不是那只猪的朋友。埃利提·斯穆斯对人类的看法大概就是这样的——”
“在祂眼中，人类与猪圈里的猪处在同一个等级上。祂认为人类没有资格与祂对视，所以祂从不以任何可以被人类视觉捕捉的形态出现。”
“经书上描绘的、教堂彩色玻璃上镶嵌的那些关于祂面容的描述——全部都是人类自己的想象。”
女小丑又接上了话，她的声音在说到这个话题时带上了一种近乎愉悦的轻快：“祂甚至傲慢到把其他国家的神明全部当作伪神来对待。”
“在祂自己的叙事体系里，只有祂自己是唯一真实的神明，其他任何祂国所信奉的神只都是虚构的、不存在的、由人类的谎言和愚昧捏造出来的幻觉。”
“但那显然不是事实，因为我就站在你面前。”
男小丑的嘴角向上弯到了眼睛下方，那个笑容在他涂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异常明亮的色泽：
“我们和埃利提·斯穆斯之间的关系，大概就像两个住在不同村庄里的邻居——”
“我知道祂的存在，祂也知道我的存在，但我们互相看不上对方的处世方式。我们觉得祂太端着了，祂觉得我们太轻浮了。”
“不过只要双方都离对方的村庄远一点，日子还是可以各过各的。”
女小丑最后补了一句：“而且我可以随时去骚扰祂——”
“这是我们之间默认的一种游戏规则，祂虽然不会主动来搭理我，但如果我去敲门，祂也不会假装不在家。”
“你们凡俗之人永远也不可能在活着的时候得到这个机会，但作为神明，我有这份特权。”
房间里的煤油灯火焰在那句话落下之后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
落萼薇抬起眼来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被煤油灯照亮的细长木纹，在心里对自己说：
“赫多尼·斯穆斯说埃利提·斯穆斯不愿意与人类对视，说埃利提·斯穆斯对人类社会的看法与对猪圈的看法相同——”
“如果那位神明确实真实存在，如果祂真的对人类社会保持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那救世教的整套宗教体系就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误解之上——”
“那些信徒们以为自己正在敬畏着一位深爱他们的父辈，实际上他们敬畏的是一位根本不屑于看他们第二眼的巨兽。”
落萼薇停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在心里推演。
“但如果埃利提·斯穆斯真的像赫多尼·斯穆斯描述的那样不在乎人类，那为什么赫利俄斯王国的社会结构能够如此紧密地依附于救世教的教义体系？”
“如果那位神明本身并不在意人类是否崇拜祂，那那个庞大的、覆盖了社会生活每一个角落的宗教体系又是为谁而存在的？”
落萼薇知道自己暂时无法回答那些问题，但她把那两个问题在意识中归档，放进了她关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框架中一个被标为“待进一步观察”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