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刻意控制住的平稳：
“您说您选择在这个时候以这个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是来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的。”
“您刚才说的话里已经包含了我想问的问题的答案——关于匮乏的悖论、关于埃利提·斯穆斯的存在方式、关于您如何调整社会秩序的分配方式。”
“您已经回答了那些我问的问题，但您还没有告诉过我，您为什么会对我这个异国之人感兴趣。”
“我来到阿萨贡帝国只有不到一个月，我做的那些参观和笔记在您这样的存在眼中应该毫无特别之处。”
那两名小丑在听完落萼薇的话之后同时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在他们脸上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同步性——像是两面镜子在互相映照对方的倒影。
穿着大红色短上衣的女小丑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放轻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从胸腔深处释放出来的洪亮质感：
“你确实做了一件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很久没有人做过的事情——你创造了一套新的力量体系，一套不依赖于任何神明恩赐的力量体系。”
“辩证唯物主义。你用那套框架撬动了物质本身，用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形成了那个你称之为辩证场域的东西。”
“你把它用来改造物体、用来移动自己、用来与人战斗。最重要的是，你用来剥夺了一个魔法师的魔力。”
“那种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做到过。魔法可以被压制、可以被封印、可以被转移，但从来没有被彻底地‘扬弃’过——”
“因为魔法师阶级的整个信仰体系都是建立在‘魔法是救世主赐予的天赋’这个前提之上的，而你的做法是把那个前提本身拆掉了。”
男小丑紧接着开口，他的声音在说到这个话题时带上了一种落萼薇从未在任何人类声音中听到过的、近乎好奇的质感：
“你那个辩证场域的原理我已经观察过了——”
“当你说出那句‘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的时候，物质本身就像是被重新激活了一样，开始按照你意识中定义的方向发生改变。”
“镰刀、光晕、草叶生长——那些效果都是你用自己的力量创造出来的，不需要向任何神明祈祷，不需要依赖任何外在的恩典。”
“那是人类文明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找到了一种不依靠神明的自我驱动方式。”
落萼薇的脊背在听到那些话时微微挺直了一些，她的手指从椅背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
落萼薇的声音在开口时比刚才平了一些，但那种平底下有一层像是被压住了的质地：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您刚才说您‘观察’了——”
“但您说的那些事情大多数发生在赫利俄斯王国，而且大部分是在私人空间里进行的，不应该有任何人在场能看到那些过程。”
女小丑的嘴角向上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在她涂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介于愉悦和确认之间的表情：
“我是神明。赫多尼·斯穆斯。我确实存在于某个你们凡俗之人无法感知的位置，但我同时也可以出现在任何我想出现的地方——”
“不是以实体，而是以一层‘注意力’的形式。那种形式没有颜色，没有重量，不会被任何人类或魔法师的力量所察觉，但我能看到、听到、感觉到。”
“我在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你了——不是因为你在赫利俄斯王国做的那些事情引起了我的注意。”
“而是因为我在寻找灵感的过程中偶然触碰到了你创造的那个辩证场域。那种触感是我从未在人类身上感知到过的东西——”
“它不像魔法那样带有神明的气息，不像炼金术那样带有化学的痕迹，它像是一种纯粹的、由人类意识本身驱动的新物质形态。”
男小丑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在继续讲述时带上了一种像是正在分享一个秘密的轻快节奏：
“我一直在寻找一种方法，一个能够让人类在不依赖神明的条件下自行运转的路径。”
“你知道，我之前试过的那场实验——让所有人都免于匮乏——结果是灾难性的。我不得不重新引入一定程度的匮乏来维持社会的基本秩序。”
“那是一种妥协，而不是一种解决。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观察、在阅读、在窥探人类的内心世界——”
“不是因为我想控制任何人，而是因为我想找到一种能够打破那个‘匮乏悖论’的方法——”
“一种能够让人类在不依赖神明恩赐也不依赖匮乏驱动的条件下自发地组织起来、协作起来、创造出比现在更完整的社会形态。”
“我看了很久，看了很多人的内心世界——那些绝望的、那些愤怒的、那些麻木的、那些挣扎的——然后我看到了你。”
女小丑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得像是用刀片在玻璃表面上刻出来的：
“你创造的那个辩证唯物主义框架，即使还没有完全成熟，已经开始展示出一种可能性——”
“一种人类社会可以在不依赖神明赐予的精神支柱的同时维持自身运转的可能性。”
“你提出的那个关于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框架，本身就是一套不需要引入任何超自然力量的解释体系。”
“如果那种框架被广泛理解和运用，人类社会就有可能发展出一种不依赖于匮乏驱动也不依赖于神明指引的自我组织方式。”
“那正是我在寻找的东西——不是一种可以立刻被应用的方法，而是一种可以被发展的、可以被完善的、可以被人类自己掌握的方法。”
落萼薇在听到那几句话的时候，她的脸色在煤油灯的暖黄色光线下发生了一次明显的变化——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被窥探的警觉和被认可的复杂的微表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