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瞬又合上了,然后她重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平,带着一种像是正在用一块铁片压住另一块铁片的克制:
“您说您一直在窥探人类的内心世界来找寻灵感。您是神明,您有那份能力和权限去做那件事。”
“但我实在是很想知道——您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您刚才说您在很久以前就注意到我了,但‘很久’具体是指多久?”
男小丑用他那涂着鲜红色颜料的指尖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短促的弧线——
那个手势在他做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种近乎随意的、像是正在把一件小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轻松感:
“大概是在你在赫利俄斯王国那座庄园的图书馆里,第一次把那套框架整理成文字的时候。我当时正在观察一个街区里一些人的内心活动——”
“一个正在为明天的房租发愁的单身母亲,一个正在盘算如何弄到下一包药粉的年轻人,一个正在思考自己是否应该继续活下去的中年男人——”
“然后我的注意力被一阵完全不同的‘声音’吸引了。那个‘声音’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人类的情绪,它是一系列正在被组合在一起的概念——”
“感性材料、理性、要素、矛盾、理论、实践、物自体、客观性——”
“那些概念在你的意识中像是被装配成一台精密机械的零件一样被一个一个地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我当时就停下来了,因为那种组合方式在我观察人类内心世界的漫长历史中从未出现过。”
女小丑紧接着说道:“后来我继续观察你。不是每时每刻——我作为神明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需要关注——”
“但我会定期把注意力转向你的方向,看看你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遇到什么问题。”
“我看到你面对那些工人时的表情、看到你在地下室里写那些未知文字时的专注……”
“看到你在富人区用那些话术收取黄金时的冷静、看到你在贫民窟的街道上与那些流浪汉和药物贩子交谈时的不躲避。”
“你的行为本身并不总是符合我的期望——有些事情你做得过于着急,有些事情你处理得不够细致——但你的方向是对的。”
“你正在把一套框架从理论转化为实践,而那种转化过程本身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落萼薇的呼吸在听到那些话之后比刚才稍微深了一些,她的目光仍然盯着那两名小丑的脸。
但在她开口之前,落萼薇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仍然可以自由活动。
“您说的那些事情——图书馆里的整理、地下室里写的未知文字、富人区的话术、贫民窟的街道——那些都是我在赫利俄斯王国做的具体行动。”
“您说您定期把注意力转向我的方向,但我确实没有在任何时刻感知到任何被注视的感觉。”
“这就是神明存在的方式吧——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观察,可以在不留下任何痕迹的情况下收集信息。”
男小丑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他涂白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介于确认和认可之间的质地:
“是的,那就是神明存在的方式之一。我们不需要在实体上靠近你才能感知你的内心活动,我们只需要把注意力转向你的方向就行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主动以现在这个样子私下现身于你面前——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你创造的那个辩证唯物主义力量体系本身。”
“你做到了很久以来没有其他人类做到过的事情——你在没有神明帮助的前提下找到了一种可以调动物质力量的框架。”
“那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因为那意味着人类文明找到了一条不依赖神明的、自力更生的道路。”
落萼薇的目光在煤油灯的光线中闪了一下,她的声音在开口时带着一种介于确认和追问之间的平稳:
“所以您说的那些关于匮乏与社会运转的话——您说您一直在寻找即使消除了一切匮乏社会仍然能继续存在的更好的方法——”
“您说您在窥探任何人的内心世界寻找灵感——您的意思是,您在我身上看到了那种方法的雏形?”
女小丑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在继续讲述时带着一种更加明确的、像是正在指着一幅地图上的某个坐标点的质感:
“你的辩证唯物主义框架有一个其他任何体系都不具备的特性——它不依赖于外部来源。”
“魔法需要神明赐予的天赋,宗教需要信徒对神明的信仰,道德需要社会对善恶的共同定义——但你的框架不需要引入任何外在于人类本身的东西。”
“它只需要人类观察物质世界、分析物质世界、在物质世界中进行实践、在实践过程中修正自己的认知。”
“这是一个完全自洽的系统,一个可以自我修正的闭环。”
“如果人类社会能够普遍掌握那个框架,他们就有可能发展到一种不依赖匮乏驱动也能维持协作的状态——”
“因为他们的动力不再来自对饥饿、寒冷和疾病的恐惧,而是来自对事物发展规律的理解和参与。那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男小丑紧接着说道:“现在的社会制度确实需要一定程度的匮乏才能维持日常的运行——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验证过那一点。”
“如果匮乏被彻底消除了,社会的基干秩序就会解体,因为人们失去了行动的紧迫感。而一旦基础秩序解体,任何人的安全就无法得到保障。”
“这是一个残忍但真实的规律。你的辩证唯物主义框架有可能在未来打破这个规律——不是通过消除匮乏本身,而是通过重新定义人类行动的动力源。”
“当人们能够理解自己在社会生产中的位置和作用、能够看到自己的劳动与整个系统之间的关系时,他们的行动就不再只是由对匮乏的恐惧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