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在每个月的固定日期去血站，把胳膊伸出来，让针管扎进去，然后拿着那一小叠钞票去还贷款。”
“这件事在他卸任之后被一家小报披露过，但当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
“因为在赫利俄斯王国，卖血还贷款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就算你是首相也一样。”
年轻女人说完之后从桌面上拿起一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碰触木板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落萼薇站在长条桌旁边，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更浅了一些。
落萼薇开口问：“那无偿献血呢？如果一个人愿意无偿献血，不需要任何报酬——那种血液的质量要求更高吗？”
年轻女人把搪瓷杯放回桌面，她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年轻女人侧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只铁皮柜里的密封血袋，像是在确认那些袋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无偿献血对血液的质量有严苛要求。献血者必须经过完整的体检，血红蛋白含量、肝肾功能、传染病指标——每一样都必须符合标准才能被采集。”
“如果一项不达标，他们就会拒绝你的献血申请。但卖血就不一样了。卖血基本上不怎么看血液的质量。”
“只要你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把胳膊伸过来，他们就会买你的血。”
年轻女人说到这里时目光变得比刚才更平了一些，“而且有一个细节你可能不知道——无偿献血是合法的、受鼓励的，但捐献者会得到补贴。”
“那些补贴的形式是购物券或者购物卡，可以在指定的商店里兑换商品。”
“但那些购物券和购物卡并不是无偿献血者拿到的全部好处，它们被设计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机制。”
落萼薇的目光在年轻女人的脸上停住了，“什么机制？”
年轻女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某种了然于胸的弧度的表情。
“那些购物券和购物卡的资金来源，实际上算作替资本家的公司缴纳了一部分税款。”
“你捐一次血，你拿到的购物券的价值，被政府在账面上当作你替那家公司交了一笔税。”
“但那笔税实际上不是公司出的，是血液本身的价值被折算成了税款。”
“公司不需要额外付钱，政府不需要额外拨款，而你拿到了一张可以在指定商店里消费的购物券。”
“他们拿着那张券去买东西的时候，商店又把券收回去换成了商品——整个链条里唯一真正在流通的东西，就是你那管被抽走的血。”
“资本家在这个过程中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却在账面上拿到了‘别人替自己缴税’的好处。”
“而那些购物券能兑换的商品，往往也是由同一批资本家旗下的工厂生产的。他们捐了血，他们拿到了券，他们用券买了东西——”
“整个循环里，他们的血变成了一件可以在账本上被反复周转的商品，而他们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只得到了一张兑换券和一种‘做了好事’的感觉。”
落萼薇站在长条桌旁边，她的目光落在那本合上的账簿的深蓝色硬封上，看着那些因为反复翻阅而在书脊处形成的折痕。
落萼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仍然保持着那种中性的、低沉的质感：
“所以无偿献血和卖血在这个国家是两种平行的制度，但它们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把人的身体变成一种可以被交易、被折算、被计入账本的东西。不管你是自愿捐血还是被迫卖血，你的血最终都会变成某张纸上的一个数字。”
年轻女人把那只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
“你说得对。大多数人只知道无偿献血是一种慈善行为，他们不知道自己那管血最终被用来做了什么。”
“他们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善良的决定，实际上他们只是在一个更大的系统里充当了一个被经过包装的供应环节。”
“而那些卖血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被剥削，但他们的选择是被迫的——因为如果不卖血，他们就还不起贷款，就买不起药，就活不下去。”
落萼薇的目光在年轻女人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把那几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放在桌面上，朝年轻女人的方向推了过去。
“谢谢你的时间。”
年轻女人的目光在那张纸币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它拿起来，塞进了自己白褂子前胸的口袋里，没有说多余的话。
落萼薇转身朝那扇铁门走去，在她推开那扇铁门之前，她侧过头看了年轻女人一眼。
“如果我不卖血也不捐血，我还能用其他方式为这个系统提供血液吗？”
年轻女人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可以。如果你死了，你的遗体会被送去回收。”
“血液会被提取出来，和其他器官一起被处理、分类、标记、分配。死者不需要购物券，也不需要还贷款。那是最彻底的贡献方式。”
落萼薇没有回答，她推开铁门，跨过门槛，走进了巷子里，午后的阳光落在她深红色长袍的肩线上，把那些金色镶边照得微微发亮。
铁门在落萼薇身后重新合上了，门闩落进卡槽的金属声在窄巷的砖墙之间回响了一下就被周围的寂静吞没了。
阿萨贡帝国的历史在赫利俄斯王国贵族学院的课堂上是一个经常被提及的对比案例。
落萼薇在王冠学院的经济史课上曾经读到过关于阿萨贡帝国第七位至高超凡者索尔曼三世的长篇记述——
那些内容被压缩在教科书大约四页的篇幅里，用克制而中立的语气勾勒出了一位君主从开明到僵化的完整轨迹。
索尔曼三世在即位后的前一百年确实做出了许多在当时被认为极具远见的决策——
他改革了税制，将原本混乱的地方性税收统一为中央征收的三级累进制……
他修建了横贯帝国南北的运河系统和引水渠网，让帝国中部那片原本干旱的平原变成了连年丰收的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