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隔很久才来一次,你每次卖血的单价反而比那些连续来的人低。所以为了拿到更高的价格,大多数人都会尽量保持连续售血的频率。”
年轻女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那页账簿上沿着某一行的数字划过去。
“还有一点——如果你是第一次来卖血,你拿到的那笔钱会比你之后任何一次都多。”
“那叫‘新供者奖金’,是为了引诱更多人来卖血而设计的。等你第二次来的时候价格就降下来了,但你已经来了,你就很难不继续来。”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账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那些新供者——他们通常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第一次卖血的?”
年轻女人把账簿合上,靠进椅背里,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
“各种原因都有。最多的原因是还贷款——学生贷款、医疗贷款、房租贷款。”
“学校的学费每学期都涨,涨的速度比工资快得多,那些年轻人没有办法,只能来卖血。”
“还有一些人是欠了黑帮的钱,他们卖血是为了还利息,不是为了还本金——因为本金他们根本还不起。”
“他们知道自己在卖血还利息的过程中本金永远不会减少,但他们只能继续。”
“如果你在街上随便拦住一个人问他们卖血的用途,大部分人都会告诉你他们是用来还债的。”
落萼薇的目光在年轻女人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那如果你去税务局报税的时候,卖血的收入会被计入吗?”
年轻女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讽刺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在赫利俄斯王国,只要你是有收入来源,不管是卖血、炒股、乞讨,都会被统计为你有工作、有就业。”
“税务局会派人到卖血站来查记录,从你卖血的收入中扣掉相应的税款。你不能不缴税,因为税局的记录和血站的记录是对接的。”
“如果你不缴税,他们会直接冻结你的银行账户。卖血也要缴税,不能招惹税务局。”
落萼薇的目光在年轻女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她把视线移开,扫过墙边那只铁皮柜里的密封血袋。
那些袋子的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那些血袋被收走之后,除了医院还会送去哪里?”
年轻女人顺着落萼薇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只铁皮柜,然后重新看向落萼薇。
“一部分被送到炼金术士手里。他们用血液做各种实验和炼制——从药水到仪式用的材料都有。”
“还有一些被送到教会和教派那里,他们用血进行祝福仪式和驱魔仪式。血液在这个国家是一种很受追捧的材料,不只是在医疗领域有用。”
“卖血的人不知道自己那管血最终是被输进某个病人的身体里,还是被倒进一只坩埚里烧成了灰。”
落萼薇的目光在年轻女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只铁皮柜里整齐码放的密封血袋,那些袋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落萼薇重新看向年轻女人:“你刚才说,贫民窟里的人卖血是为了还贷款和应付日常开销——”
“那那些不是贫民窟出身的人呢?那些接受了高等教育、找到体面工作的人,他们也需要卖血吗?”
年轻女人把交握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拿起桌面上那支蘸水笔,用笔尖在账簿的纸页边缘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一段即将说出口的话寻找一个合适的起点。
“需要。当然需要。你以为上了大学、找了工作就不用卖血了?”
“恰恰相反——那些接受了高等教育的人,他们的学贷比贫民窟里的人欠下的债更重,还款周期更长。”
“他们毕业之后找到的工作,工资听起来比底层工人高不少——”
“但扣除学贷还款、房租、生活费和税费之后,剩下的钱往往还不如一个在工厂里干体力活的工人。”
年轻女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页边缘留下一个细小的墨点。
“我见过很多来卖血的人,穿着比贫民窟那些人体面得多的衣服,说话的口音也带着学校教出来的那种标准腔调。”
“他们当中有些人是教师,有些是政府部门的文员,有些是公司的会计——”
“他们每个月按时来,把袖子卷起来,把胳膊伸出来,血抽完之后把袖子放下来,整理一下领带,然后走出去,回到他们的办公室里继续上班。”
“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卖过血,他们的同事不知道,他们的上司不知道,他们的家人可能也不知道。”
落萼薇的指尖在长袍的布料上慢慢收拢,她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层薄薄的汗意正在被粗棉布吸收。
“你是说……即使在精英阶层中,卖血也是一种普遍现象?”
年轻女人把蘸水笔放回笔架上,靠进椅背里,她的目光落在落萼薇兜帽边缘的橘黄色镶边上。
“我有一个具体的例子可以告诉你。大约十年前,赫利俄斯王国曾经有过一位首相,他是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黑人。”
“他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读完了法律,进入了政界,一步一步爬到了那个位置。”
“他在任期间推行过几项关于教育和医疗的改革,算是那个时代比较受平民欢迎的政治人物之一。但你知道他在当上首相之后仍然在做什么吗?”
年轻女人说到这里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他每个月仍然需要去血站卖两次血。因为他当年读书时欠下的学贷,即使在他当上首相之后也没有还清。”
“学贷的利息是浮动的,还款条款是按照‘预期收入’来计算的,而不是实际收入。”
“所以即使他的名义收入比普通人大得多,他每个月需要偿还的学贷金额也比他的实际收入高出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