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朝那个老年男人走近了一步,从长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小额纸币,用指尖捏着朝向对方。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这是问话的报酬。”
老年男人的目光在那张纸币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钱,熟练地叠好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带着一种落萼薇见过的惯性——
那是在长期接受小额报酬后形成的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思考就能完成。
“你问吧。”老年男人说,声音沙哑而平稳。
“你卖血卖了多少年了?”落萼薇问。
老年男人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眨了眨,“十几年了。具体多少年记不清了,反正从我四十岁那年开始,到现在快六十了。”
“最开始是因为孩子要交学费,后来孩子长大了,我自己也要吃饭,就停不下来了。”
老年男人说着把按在纱布上的右手放下来,露出的左前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
那些针眼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颜色,像是无数个细小的深色斑点沿着血管的走向排列开来。
有些针眼的边缘泛着淡黄色的痕迹,像是皮肤被反复刺穿之后留下的旧伤,有些则呈现出一种近乎淤黑的颜色,像是最近刚被扎过。
老年男人见落萼薇在看他的手臂,便把手抬起来让落萼薇看得更清楚,语气里带着一种落萼薇在工棚里听那些老工人说话时曾听到过的平淡:
“这里每一个点,都卖过一管血。你看那些颜色深的是最近扎的,颜色浅的是很久以前扎的。”
“我右手臂已经扎不进去了,血管都缩了,只能扎左手臂。”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片布满针眼的皮肤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老年男人的脸:“你每次卖血之前,需要做哪些准备?”
老年男人把手臂放下来,重新用那块纱布按住,“准备?没有什么准备。”
“来了就行,登记,排队,等轮到你了就坐在那张桌边,把胳膊伸出去,他们把针插进去,血就流出来了。”
“有时候排队长,你得站在门外等一两个小时,站着站着腿就发软了,但你不能走,走了就白排了。”
“如果你跟收血的人关系好,你可以塞一点钱让他们把你往前排——那叫走后门。没有门路的人就只能等。”
老年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些人为了能多卖几次,会想办法让收血的人通融一下。”
“比如你本来只允许一周卖两次,但你给了管记录的人一点好处,他就会把你的记录‘弄丢’几页,让你多卖几次。那种事情一直都有,不算什么秘密。”
落萼薇的指尖在长袍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如果你不卖血,有没有其他办法活吗?”
老年男人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苦笑和无奈之间。
“不卖血?那你让那些十六岁的人怎么办?他们到了年龄可以去‘捐血’,也可以靠行贿走后门去卖血。”
“如果不卖血,那些未成年人迫于生计出去打工的话,三个月内肯定会去贩卖成瘾性药物赚钱。”
“卖血虽然伤身体,但至少比贩毒安全。至少你被抓到了不会判死刑,也不会被关进黑牢里被人弄死。”
落萼薇在那个回答面前沉默了一瞬间,然后她继续往下问:“你身边的人也都卖血吗?”
老年男人侧过头想了一下,“我认识的人里面,十个有九个都在卖。有的人卖血是为了买药嗑——”
“他们先卖血拿到钱,然后拿钱去买那些成瘾性药物,嗑完之后又觉得身体不舒服,又需要钱看病,然后就又来卖血。”
“这是一个圈,转来转去都出不去。还有一些人,他们说自己不嗑药,说自己的血‘干净’,可以卖更高的价钱。”
“虽然‘干净’的血和‘脏’的血在这里收的价格是不一样的,但是他们只是在互相安慰,让卖血这种事情听上去更加稀松平常。”
落萼薇的目光在老年男人脸上停了一下,“你说有些人会炫耀他们的血‘干净’?”
老年男人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
“是的。有人会拍着胸脯说‘我不嗑药,我的血可值钱了’。因为血干不干净真的会影响他们口袋里那几张钞票的厚度。”
“但事实上,只要不是传染病晚期,血的质量再差也有人收。”
“那些真正因为血液质量下降而失去卖血资格的人,多半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血液太稀了。”
“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你想卖都卖不了,那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落萼薇在老年男人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浅了一些,那种混着消毒水和铁锈味的气体在她鼻腔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
然后落萼薇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小额纸币,朝老年男人递了过去。
“谢谢。你先回去休息吧。”
老年男人接过那张纸币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把它和之前那张叠在一起——
塞进同一个口袋里,转身朝那扇小门走了回去,左腿拖地的声音在房间里持续了几秒钟才被门板隔断。
落萼薇转向那个坐在长条桌后面的年轻女人,“你刚才说‘一周两次比较健康’,但这里的人平均两天卖一次——那已经远远超出了健康建议的范围。”
年轻女人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面前的账簿翻开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那一行行手写的记录。
“我不是医生,我只是负责收血和登记。但我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两天卖一次——”
“因为按照规定,如果一个人一个月连续卖五次血,他能拿到比单独卖五次更多的钱。”
“那个政策叫做‘连续售血奖励’,是为了鼓励人们定期来卖血而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