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跨过门槛走进门内,中年男人随即把铁门重新合上,门闩落进卡槽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金属碰撞声。
门后的空间比落萼薇从外面看到的要大一些,是一间大约相当于一间普通客厅面积的房间。
天花板低矮,横梁上悬挂着一盏用铁罩包裹的电灯,灯泡散发着冷白色的光,把那片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房间的四面墙壁被粉刷成了浅灰色,墙面上钉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玻璃瓶和密封袋,但落萼薇注意到那些容器大部分是空的。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铺着一块已经洗得发白但仍带着若干深褐色旧斑点的白布,桌面上放着几只不锈钢托盘、一把镊子和几卷纱布。
桌旁坐着一个穿白色短褂的年轻女人,头发用一块深色的布巾裹住,正低头在一本厚实的账簿上写着什么。
墙角立着一只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几排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的密封血袋。
中年男人走到长条桌旁边,侧过身朝落萼薇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向某个正在登记的病人介绍流程的语气说:
“她不是来卖的,是来了解的。”
穿白色短褂的年轻女人抬起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她的目光在落萼薇兜帽边缘的橘黄色镶边上停了一下。
然后年轻女人放下笔,把账簿合上,双手搁在桌面上,“你想了解什么?”
落萼薇在距离长条桌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铺开一圈暗红色的轮廓。
“我想知道这里每天有多少人来卖血。他们是怎么来的,怎么卖,卖了之后拿到多少钱。”
年轻女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一个带着习惯性警觉的动作,但她的目光并没有从落萼薇身上移开。
“每天来的数量不一定。好的时候能有几十个,差的时候十几个。高峰月份——比如开学季前后,或者冬天快结束的时候——人最多。”
“学生来卖血交学费的,工人来卖血还债的,还有一些是常年来的固定卖血户,他们每两三天就来一次,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落萼薇的睫毛在兜帽的阴影中微微动了一下,“两三天一次,那种频率对身体的伤害大吗?”
年轻女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某种疲倦的、像是在回答一个已经被问过很多次的问题时才会有的弧度:
“医生说一周卖两次血比较健康,但这里的人大多没有选择。如果一个人每月只去十四次卖血,他就能勉强维持生计。”
“如果超过这个次数,身体就会开始垮得更快。但为了活下去,他们还是会选择多卖几次。卖血的人身体普遍有毛病,但在这里那不是什么大问题——”
“有乙肝在我们这边只能算小病,因为乙肝不会立刻让人死掉,不会影响血液在市场上的售价。只有那些严重的传染病才会导致血液被拒收。”
“至于那些卖血者的身体状况,只要他们能走路、能说话、能把胳膊伸过来,我们就会收。血液的质量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数量。”
落萼薇的目光越过年轻女人的肩膀,落在那只半开的铁皮柜里的密封血袋上。
“那如果一个人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血液质量下降——比如说血红蛋白太低或者血液太稀——你们还会收吗?”
年轻女人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这种情况经常发生。冬天的时候最多,因为冷,吃的少,很多人连一顿热饭都吃不上就开始卖血。”
“如果血液的质量太差,我们会告诉这个人‘你最近营养跟不上,歇一段时间再来’。”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再来——他隔几天又会来,而且那时候他的情况通常更糟。”
“有些人为了能让自己的血卖得出去,会在来之前专门花掉最后一点钱去买一份带肉的汤喝下去,然后把那口热汤转化成那一管血。他们管那种做法叫‘养血’。”
落萼薇把目光从铁皮柜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年轻女人的脸上,“这里收来的血液,最后送到哪里去了?”
年轻女人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考虑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一部分运到首都的医院和诊所,另一部分出口到国外。”
“赫利俄斯王国虽然只有全世界百分之五的人口,但在血制品和器官的出口上占了很大份额。我们国家的血液供应占了世界市场很大的比例。”
年轻女人的声音在说到“出口”和“市场份额”时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一批运往港口的棉花。
“血液在这里被收集、处理、分装,然后装进冷藏箱运走。”
“卖血的人看不到那些血最终去了哪里,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胳膊上多了一个针眼,口袋里多了几张钞票。”
落萼薇沉默了几秒钟,她感觉到自己鼻腔里那股混着消毒水和铁锈味的气体正在缓慢地渗透进她的肺叶深处。
然后落萼薇侧过头看向那个一直靠在墙边的中年男人,“我想跟在这里卖血的人聊几句。可以吗?”
中年男人看了年轻女人一眼,年轻女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中年男人转过身走到房间后侧的一扇小门前,推开那扇门,朝里面喊了一声什么,门内传来一阵含糊的回应和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动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褪色深蓝色外套的老年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老年男人走路时左腿微微拖着地面,右手按着左前臂上的一团纱布,纱布的末端已经被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浸湿了一小块。
老年男人的头发稀疏而灰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的干裂程度比门口那个中年男人更严重,嘴角处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老年男人看见站在长条桌旁边的落萼薇时目光停顿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在贫民窟里,穿红袍子的陌生人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