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手抄版在传阅时，每一份都会附带一张单独的‘解读指引’，指引中只包含该页对应中文段落的释义说明，不包含上下文衔接和论证框架。”
“任何人在拿到手抄版时只能看到一段又一段支离破碎的内容，如果没有母本作为参照，那些碎片连在一起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论证结构。”
“即使手抄版流出去，外人看到的也只是一堆无法连贯理解、没有上下文、无法被准确引用的文字碎片。”
“他们也许会因此怀疑这是一种被刻意截断的内容，但没有任何人可以据此指控我写了任何东西，因为那些碎片根本无法证明它们出自同一个源头。”
“我会在母本中设置编号体系和交叉引用标记，每一段文字都与其前后段落通过特定的编码规则关联起来。”
“但这些规则不会出现在任何手抄版中，只有我能看到母本上的那些标记。如果有人试图通过逐字逐句地比对散页来还原全文——”
“他们需要至少拿到九成以上的散页才能拼出完整的论证框架，而九成以上的散页被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获得的概率几乎为零。”
“因为每一份散页在阅读后都需要被焚毁，而阅读者只知道自己的那一份，无法知道其他人在读什么。”
“即使有两三个核心层成员同时背叛，他们手头的散页加起来也不会超过总数的十分之一。要拿到全部内容，他们必须让整个核心层同时背叛——”
“而如果整个核心层同时背叛，那共济会本身就已经不存在了，这本书的内容是否外流也已经不重要了。”
赫尔曼听完落萼薇的话后，把那本原版稿册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了看，然后合上，把它递回给落萼薇：
“那就按你说的办。我负责在原版手抄稿的流转过程中设立交接登记制度——不是登记内容，只登记编号，确保每一份散页的去向都有据可查。”
“如果有人拿了一份散页却没有按时归还，我们至少知道该找谁。”
“母本由你保管，我们约定一个固定的存放位置，你可以在每周的例会后更新一次母本的存放状态，确认它没有被移动过。”
“至于删减版——《异化论》删减版的出版进度我已经确认过了，第一批样书已经完成装订，预计在下周正式上架销售。”
落萼薇接过赫尔曼递还的稿册，把它放进书桌左侧抽屉里锁好。
然后落萼薇从桌面上拿起那本样书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扉页上印着的“读者”字样，在灯光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书。
“删减版只是开始。原版才是真正的武器。”
午后的光照在城南那片由灰砖和铁皮拼凑而成的建筑群上，把铁皮屋顶的锈迹照成了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落萼薇站在一条窄巷的阴影里，深红色长袍的下摆垂落在沾满灰尘的地面上。
兜帽的边缘遮住了落萼薇的眉眼，只有下颌和嘴唇的轮廓暴露在从巷口漏进来的光线下。
落萼薇已经在贫民窟走过了一段不短的路，穿过了那些堆满废料和垃圾的空地——
经过了那间门口挂着褪色黄铜招牌的药剂行，绕过了几座在午后的昏暗中散发出药物和呕吐物混合气味的棚屋。
此刻落萼薇停下来的地方，是一条比之前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壁由灰砖和碎石砌成，墙面上糊着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的泥浆和煤灰。
巷子的尽头有一扇用铁皮包裹的木门，门框上方没有招牌，只钉着一块用黑漆写了几行小字的旧木板，字迹已经被风和灰尘磨得模糊不清。
但如果凑近了看，仍然能辨认出那上面的内容——血液与血浆收购处，登记后准入。
那行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凭证件，当日结算。
落萼薇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的目光扫过铁门周围的环境——门框的铁皮边角被反复开合磨得发亮。
门框的右侧墙面上钉着几只生了锈的铁钩，钩子上挂着一只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粗布口袋，口袋的底部垂着几根干枯的草茎。
门缝里透出一种落萼薇在走近时就已经闻到的气味，那股气味比贫民窟街面上的气味更复杂——
混着消毒水的刺鼻、旧铁器的锈味、以及某种像被反复加热过的血液特有的腥甜。
那股气味从门缝中渗出来之后并没有散开，而是黏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着整条巷子。
落萼薇从阴影里走出来，朝那扇铁门走了过去。
落萼薇的脚步不快不慢，深红色的长袍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暖调——
兜帽边缘的橘黄色镶边随着她的移动在灰暗的墙面背景上画出一道流动的弧线。
落萼薇抬起手，用指节在铁门中央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后大约两秒钟，然后铁门被拉开了一条大约手掌宽的缝隙，一只浅褐色的眼睛从那道缝里向外看了过来。
那只眼睛在落萼薇的红袍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沿着落萼薇的兜帽边缘扫了一圈，接着门被拉得更开了，露出一个穿着深灰色旧制服的中年男人的上半身。
那男人的脸瘦削，颧骨上带着一层在室内待久了之后才有的苍白，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落萼薇身上又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因为长期在封闭空间里低声说话而形成的沙哑：
“你是来卖血的？还是来收血的？”
落萼薇的声音经过了刻意调整，仍然保持着那种中性的、低沉的质感：“我是来了解情况的。我听说这里在收血，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落萼薇脸上又扫了一圈，然后他退后了半步，把铁门拉得更开了一些，侧身让出了一条足够一个人通过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