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能拿着它去面对外界的任何质问,因为它不存在于任何公开记录中。”
克拉拉·韦斯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上慢慢划过,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重新排列了一遍。
然后克拉拉·韦斯特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删减版里的那些论证——我读到的时候能感觉到你在收着写。”
“你在那些段落里留下的空隙,对那些已经接触过原版概念的人来说,是可以自己填上的。”
“但对那些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些概念的人来说,那些空隙看起来只是作者在行文时留下的克制。它不是线索,它只是沉默。”
“而那种沉默本身,在已经被引向正确方向的人眼里会变成一种确认。”
“但那些还没有被引向正确方向的人——他们只会把它当作一本温和的社会评论来读,然后把它放在书架上。”
“那种温和能确保这本书不会被查禁,但也能确保它不会被真正读懂。”
“从这个角度来说,删减版就是一个筛选器——读完它之后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人是大多数。”
“读完它之后觉得‘这里面的每一句都在说我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的人是少数,而后者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
落萼薇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删减版由出版社发行,同时由我们联系的地下印刷点批量印制简易版。”
“简易版的封面上不印‘读者’的笔名,只印书名和那个齿轮稻穗图案,定价比正式版低到几乎等于成本价,确保任何一个想要买的人都能买得起。”
“原版的复制由你负责安排——找一家跟共济会没有直接关联的印刷作坊,付现金,不留记录,只印我们需要的数量。”
稿纸被叠好放进了克拉拉·韦斯特的公文包里,她站起来时把那本删减版的稿纸放在公文包的夹层里,然后回头看了落萼薇一眼:
“我明天就开始联系那些印刷作坊。”
落萼薇也站起来,送克拉拉·韦斯特到密室的门口,然后落萼薇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那本原版《异化论》的封面内侧画了一条细线——
把那行“仅供内部参阅,严禁外传”的字迹框了起来,像是给它加了一层界限。
两周后,删减版《异化论》的样书被送到了落萼薇的书桌上面。
那是一本大约两百页的小册子,封面是深灰色的粗纸,烫着黑色的书名和一行小字——“‘读者’着”,封面上没有那个齿轮稻穗图案。
落萼薇翻开样书,目光沿着那些她反复修改过的段落移动着。
落萼薇在读到自己处理过的“劳动与报酬之间的合理差额”那段时,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下去。
落萼薇把整本样书读完一遍,合上封面,把它放在桌面左上角,然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删减版——通过。”
然后落萼薇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在那一页上用更大的字写着另一行字:“原版——正在进行。”
原版《异化论》的篇幅比删减版多出将近一倍,每一个概念都展开了更深入的论述。
落萼薇在原版中不再回避那些核心词汇——她用整章的篇幅讨论了“剩余价值”的定义和它在社会财富分配中的实际运作方式——
用连续几页的论述解释了“劳动异化”如何在现代工厂和办公室中逐渐改变了人与劳动之间的关系——
用一段接一段的分析揭示了“无神论”作为一种世界观与现有信仰体系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落萼薇翻到那一页时,停了一下,重新读了一遍那段话,确认那些措辞确实已经足够激进,又足够精确地表达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然后她继续往下翻。
赫尔曼在读完原版《异化论》的那天晚上来到落萼薇的书房,把那本用深灰色布面装订的稿册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下。
然后赫尔曼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在开口之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
“我花了两个晚上读完了。这本书不能流出去。至少现在不能。”
赫尔曼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斟酌措辞的谨慎。
“删减版可以出版,可以在书店里卖,可以在贫民窟的书摊上流传。但那本删减版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在为原版铺路了——”
“读过删减版的人,如果以后在某个隐秘的场合接触到原版,他们会发现在删减版里那些被轻轻带过的地方,原版给出了完整的答案。”
“那些读者会觉得自己找到了那个‘他们一直觉得少了什么’的东西。但这本原版——”赫尔曼的指尖在稿册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它必须被限制在核心层范围内。而且限制不只是不让人看到它,还包括看到它的人在阅读时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的痕迹。”
“我建议原版采用手抄复制的方式,不印刷,不装订,每份都是单页的散稿,阅后即焚。”
“即使有人想要拿着它去告发,他手里拿的也只能是一堆已经烧成灰的纸屑。而那份手抄稿的原件,应该由你来保管,只有你能接触到它。”
“你可以在手抄过程中加入一些只有你才知道的标记方法,让任何一份散页在被发现时都无法被确认为出自你手。”
落萼薇靠在椅背里,她的目光落在赫尔曼脸上,听完了赫尔曼的话之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说:
“我同意原版不印刷、只手抄的方案。但我不打算把所有内容都保持在散页状态——我需要一份完整、准确的母本作为手抄的源头。”
“母本由我亲自抄写,用中文写,用只有我能读懂的符号系统进行编码。即使有人找到了母本,他也无法阅读它,因为他不可能认识那些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