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看着那摞纸页,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一本可以拿出去给人看的书。里面的内容太直接了——”
“那些关于‘阶级’和‘剥削’的表述,那些关于‘剩余价值’和‘劳动异化’的论述,每一个词都像是往教会的经书里扔进去的石块。”
“如果这种文字流出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定性为‘传播异端思想’和‘煽动颠覆社会秩序’的罪证。”
落萼薇靠进椅背里,烛火在眼前跳动了一下。
落萼薇在意识里把那些刚刚写下的内容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在一个新的念头浮现出来后重新坐直了身体,拿起笔翻到了一页新的空白纸页。
落萼薇在那页纸的顶部写下了几个词:“删减版。”删减版的写作比原版更加耗时。
原版的写作像是把水从桶里倒出来,删减版则像是在倒水的同时用一只手挡在桶口,只让一部分水流出来,另一部分被截住。
落萼薇需要保留原版的骨架——那些关于劳动与报酬之间关系的分析、关于分配不均的描述、关于制度对人性的塑造作用的论述——
但必须把那些骨架上的“肌肉”替换成可以被公开讨论的语言。
落萼薇花了将近三个小时反复修改删减版的文稿,每一段都在心里反复掂量着措辞,判断它是否踩在可以被容忍的边界之内。
落萼薇把“阶级”替换成了“不同社会角色之间的责任差异”,把“剥削”替换成了“劳动回报与贡献之间的偶然偏差”——
把“剩余价值”替换成了“集体劳动成果中超出个人分配的合理余量”。
那些词虽然用某种方式包裹了起来,但骨架本身并没有被拆除——如果有人愿意仔细读,他们仍然能从那些被替换过的措辞下面读出原本的形状。
落萼薇在删减版的末尾加了一段结语,用了一种她在原版中不会使用的、刻意温和的语调,像是在告诉读者:
“这本书只是想探讨一些我们平时不太谈论的事情,不是要推翻什么,也不是要破坏什么。”
落萼薇写完那段结语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做得恰到好处,删减版的语调足够温和,足够让任何阅读它的人觉得它只是一本在探讨社会现象的“学术着作”。
而原版,落萼薇将那份原稿细心地重新抄写了一遍,用更工整的字迹,写在了更厚实的纸页上,然后在封面上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异化论(原版)》——仅供内部参阅,严禁外传。”
落萼薇看着那行字,她知道这份原稿不会进入任何书店或图书馆,它只会被藏在共济会核心层成员可以接触到的地方。
那几周里,《异化论(删减版)》的写作、修改和定稿占据了落萼薇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落萼薇在原有的作息表中挤出了更多的时间来打磨那些段落——
清晨的跑步缩短了一刻钟、午后的阅读时间压缩了一半、连晚餐后的散步也被她从日程上划掉了。
凯恩注意到落萼薇那些天比平时更沉默,在早餐桌上翻看报纸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比他正在读的新闻更深的东西。
但凯恩没有追问,只是在某天下午她经过门厅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最近在写什么”,落萼薇回答了“一本关于社会分工的书”之后,凯恩就不再问了。
落萼薇删减版定稿后交给了克拉拉·韦斯特,两人坐在那间密室里,隔着一张铺着深绿色绒布的长桌。
落萼薇把那叠用深蓝色硬纸封面装订好的稿纸推到克拉拉·韦斯特面前,然后自己靠进了椅背里看着克拉拉·韦斯特翻开封面。
克拉拉·韦斯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读完了那本删减版的《异化论》,她的阅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逐段审视那些文字的结构。
克拉拉·韦斯特在读到关于“劳动与报酬之间的差距”的那一章时停了下来,把书页往回翻了两页又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克拉拉·韦斯特抬起头来看向落萼薇,目光在镜片后面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直到克拉拉·韦斯特把最后一页也翻完、把书页合上放回桌面上之后,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她努力压住的冷静:
“这本书如果以‘读者’的名义出版,很多人会买。它不会像那些激进的小册子一样被查禁,因为它说话的方式——很克制。”
“它没有说‘我们应该反抗’,它说的是‘我们可以思考一下’。但那种‘思考一下’的邀请,在读过之后会变成一种无法被收回的东西。”
“读者在合上书之后,会发现他们再也无法用以前的方式去看待他们每天干十八个小时的活……”
“每个月拿到那些钱、然后看着那些钱在付完房租和食物之后所剩无几这件事了。”
落萼薇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我需要你来做编辑和出版方面的协调。删减版的《异化论》将以‘读者’的名义通过正规出版社出版。”
“我希望它在正常的书店渠道流通,但我也希望它能够在一些更边缘的地方被传播——”
“那些贫民窟的书摊、劳工集会上的流动书贩、夜校课间休息时被传阅的副本。正规的渠道和边缘的渠道需要同时铺开。”
“所以一部分由出版社印刷发行,另一部分需要以低成本的方式独立印刷。删减版本身是干净的——它的措辞足够温和,不会被官方查禁。”
“但它在那些边缘渠道里流动的时候会被那些愿意读得更深的人看到,他们会读完之后在心里留下一些东西。”
“原版的《异化论》则不通过任何公开渠道传播。它只保留在共济会内部,复制份数不超过核心层人数加上一两份备用。”
“每次传阅都必须记录在案,阅后收回,不得外借,不得摘抄。”
“原版的内容无法用‘读者’的名义来承担,所以它必须以共济会结社创建者的身份来呈现——不署名,不题献,不写任何能被追溯到具体个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