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在这个社会中只是一部分人的事情,不是所有人的事情。但问题是,那些掌握资本的人拥有强大的力量。”
“他们有资源去塑造教育系统、媒体系统、法律系统、文化系统。”
“他们通过那些系统把他们的人性观——那种强调竞争、强调个人利益优先、强调贪婪是美德的人性观——灌输给整个社会。”
“他们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人性使然’,从而让其他人即使没有从资本中获得利益也会按照资本的要求来行动。”
“如果不这样,不挣钱就会使人饿死,任何人都会因此焦虑不堪。这个社会就是刻意设计成不准任何没有生产资料的人存钱的模样——”
“你存的钱会被通货膨胀吃掉,会被房租吃掉,会被医疗费吃掉,会被教育费吃掉。”
“你只能不停地赚钱、花钱、赚钱、花钱,永远无法积累到足够让你脱离资本系统的储备。”
“如果你的人性论是正确的,那现在这样的社会体制根本就不需要产生。”
“如果人类真的天生就贪婪、自私、竞争性主导,那资本社会应该是人类最‘自然’的社会形态——它应该自然而然地出现,不需要任何外力的推动。”
“但事实是,资本社会是被刻意建构出来的,是通过战争、殖民、法律、暴力、和持续的社会变革才建立起来的。”
“那些变化不是自然地发生的,那些变化是被人推动的。”
奥托·默克尔在落萼薇说完之后沉默了更长的一段时间,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但没有在写任何东西。
然后奥托·默克尔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你说资本社会是被刻意建构出来的——那你认为它的建构者是谁?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建构?如果说‘人性’不是驱动力,那驱动力是什么?”
落萼薇的双手在桌面上交握着,她的声音在回答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正在把一条链子的最后一个环节扣上去的质感:
“建构者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或群体——至少不只是一个具体的人或群体。它是一整套生产关系的总和。”
“那些在那些关系中占据了有利位置的人,他们的利益与维护那些关系捆绑在一起,所以他们会主动或被动地去维护和强化那些关系。”
“他们会通过法律、通过教育、通过文艺、通过一切可用的工具来确保那些关系能够持续地再生产出来。”
“而驱动力——那个让他们采取行动的东西——是生存压力本身。在现有生产关系下,一个人的生存质量取决于他在那个结构中所处的位置。”
“那些处在有利位置的人想要维持他们的位置,那些处在不利位置的人想要移动到更好的位置。”
“这两种力量之间的相互作用就是历史变动的引擎。至于‘人性’——它只是在那个引擎运转的过程中被机器塑造成的形状。”
“你在一个以资本增值为最高原则的社会里看到的人性,和一个以互助为最高原则的社会里看到的人性,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性。”
“不是因为人类基因发生了变化,而是因为社会存在发生了变化——而社会存在的变化决定了社会意识的变化。”
落萼薇说完之后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靠进了椅背里。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奥托·默克尔的脸上,等着他的回应。
仓库主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从高窗漏进来的光线在空气里缓慢地移动着,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继续无声地翻卷着。
坐在长桌末端的弗朗茨·贝克尔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太轻了,落萼薇没有听清,但像是某种赞同的嘟囔——然后贝克尔又沉默了。
奥托·默克尔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比刚才更放松的、像是已经走到了某段路程终点的质感:
“我还没有被你说服——但我承认你提出的那些反驳让我需要重新审视我的立场。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今天的辩论暂时到此为止。”
辩论结束后的那个晚上,落萼薇独自坐在庄园私人图书馆的书桌前,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花园里的煤气路灯在薄雾中亮着一团昏黄的光晕,那团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
落萼薇没有点燃桌面上的绿玻璃罩台灯,而是点了一根蜡烛,烛火在从窗缝渗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在书桌的深色木面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落萼薇在桌前坐了很久,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烛火边缘那片被照亮的纸页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场辩论的每一个段落——
奥托·默克尔说的那些关于人性固定性的论点,她反驳时用过的那些例子——
以及在她反驳之后奥托·默克尔脸上那种细微的、像是正在重新调整某种内部结构的神情变化。
落萼薇把那些片段放在意识里反复检视,像是在检查一排齿轮是否都咬合在正确的位置上,然后她拿起了笔。
最初几页写得很快,像是闸门被拉开之后水自己涌了出来。
落萼薇写的不是辩论的记录,而是辩论结束后留在她意识里的那些残余物——
那些在她论证过程中被临时组织起来的片段,那些在反驳的间隙里一闪而过的念头,那些她在开口之前就已经知道但直到说出口才真正理解其分量的判断。
落萼薇把它们全部写了下来,没有刻意组织顺序,没有考虑结构和节奏,只是让笔尖跟着意识的流动走。
到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落萼薇已经写了将近二十页纸。
那些纸页散乱地摊在桌面上,有些段落被划掉了重新写,有些句子旁边画着箭头指向页边的补充说明。
落萼薇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然后把那些散乱的纸页按顺序理了一遍,用手指沿着纸页边缘的折痕抚平,让它们叠成一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