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摸到了大象的腿就以为大象是一根柱子。而唯物史观从根本上拒绝了这种把部分当整体的思维方式。”
落萼薇说到这里的时候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搁在桌面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桌边那些面孔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奥托·默克尔的脸上：
“物质决定意识——这句话是整条推理链条的底层地基。人脑的物理结构改变能够直接影响意识的表达方式。”
“如果你的大脑某个区域受到损伤，你的语言能力、情绪控制能力、甚至道德判断能力都可能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意识只有依附于物质才能存在，才能反作用于物质——物质就算不依附于意识也不会凭空消失。一切意识活动都必须依靠物质媒介才能进行。”
“从这个底层事实出发，我们可以推演出一个更进一步的命题：如果意识本身都是物质的产物，那么那些被称为‘人性’的东西——”
“那些你以为固定不变的道德倾向、行为模式和情感反应——同样只是物质结构在特定条件下的特定表现方式。”
“改变物质条件，改变社会存在，那些‘人性’的表现方式就会随之改变。”
“这就是为什么人性论是一种错误的、静止的、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它把一个动态的过程硬生生地截断成了一个固定的状态。”
奥托·默克尔在落萼薇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目光从落萼薇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看着那页纸上的空白处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奥托·默克尔重新抬起头来看着落萼薇，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一些：
“好。关于‘物质决定意识’这个前提——我暂时接受它作为讨论的基础。但我想追问的是：意识反作用于物质。”
“你刚才提到了这一点。如果意识可以对物质产生反作用，那意识本身是不是就有某种自主性？”
“如果意识只是物质的被动产物，它就不应该有反作用力。你把意识描述成物质的副产品，但同时又承认它可以反过来改变物质——”
“那它就已经不再是‘副产品’了，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具有独立因果能力的实体。你怎么解释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而不陷入唯心主义？”
落萼薇在奥托·默克尔说完之后没有停顿太久，她把交叉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小幅度的、像是在空中画一个弧线的手势，然后她开口了：
“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是存在的，而且它是可以被观察和测量的。”
“比如，你因为相信某件事情可以成功而坚持下去，最终那件事情真的因为你的坚持而成功了——这就是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
“你因为恐惧而逃跑，因为愤怒而攻击，因为希望而等待——那些都是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
“但问题在于，这种反作用并不是随心所欲的。你的意识不能凭空创造出一个它想要的效果。”
“它只能通过改变你的行为——你身体的物理运动——来间接地改变物质世界的状态。”
“你想盖一座房子，你的意识不会直接让砖头和木头飞起来自己组合成墙，你的意识会驱动你的身体去搬砖、去锯木头、去把那些材料放到特定的位置上。”
“如果没有身体这个物质载体，意识就无法对物质世界施加任何影响。所以意识的反作用并不是意识作为一个非物质实体在直接操作物质——”
“它是物质（大脑）产生的某种状态（意识）通过物质的身体（手脚）来改变其他物质的状态。这整个链条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是物质的。”
奥托·默克尔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在落萼薇说完之后没有移开：
“那资本呢？你说物质决定意识，资本的运作方式是物质的，资本本身也是物质的。那它如何作用于人性？资本家的人性是如何被资本塑造的？”
落萼薇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正在沿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然后落萼薇开口了：“资本具有增值性。它不是一种被动的、静止的财富储备，它是一种必须持续增殖的、像活物一样膨胀的东西。”
“资本家是资本在这个社会中筛选出来的、最擅长逐利的那帮人。在资本这个筛选机制下，那些不拼命逐利的资本家会被资本抛弃——”
“他们会失去市场份额、会失去竞争优势、会失去投资人信任、最终被更贪婪、更无情的人取代。”
“这不是因为资本家人性更贪婪，而是因为资本的结构要求他们那样做。”
“那些不想压迫工人、不想压榨劳动力的资本家——他们在资本竞争中存活下来的概率更低。”
“一个心软的工厂主会给工人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福利，但他的成本因此会更高，他的产品在市场上会更贵，他的竞争对手会通过压低成本来抢走他的客户。”
“要么他变得跟他竞争对手一样冷酷，要么他被市场淘汰。”
“这是一个不是任何资本家个人能够决定的结构性力量——资本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不符合它要求的人推出去，把符合它要求的人留下来。”
“人类在资本增值的环境驱使下会被迫改造自己的人性——那些不愿意被改造的人无法在那个位置上存活下去。”
落萼薇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目光离开了奥托·默克尔的脸，在桌边其他那些面孔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又重新落回来：
“你之前问过一句关于‘少数人的品行代表所有人’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因为一部分人通过锻炼让身体变得非常强壮就断定所有人都会锻炼自己——那是一种白痴的逻辑。”
“同样地，因为一部分资本家展现了某种特定的人性特质就断定所有人都有那种特质，那也是一种白痴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