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白纸可以被画上图案,但纸本身是有物理特性的。”
“你不能在纸上画无限多的图案,因为纸的面积是有限的、纸的纤维是有承重极限的、墨水和颜料的叠加会使纸变得脆弱甚至破裂。”
“这同样适用于人的意识——它确实可以被塑造,但塑造的方式和程度受制于意识本身的物质基础。”
“大脑的物理结构、神经元的数量、突触的连接方式——这些东西决定了意识的塑造方式和极限。”
“但那些限制不是‘人性’,它们是物理学和生物学。你把生物学上的限制当成了形而上学上的本性,这是你整个立场中最根本的误判。”
奥托·默克尔把交握的双手松开了,他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那你认为——如果人性是可塑的,那在极端情况下,它可塑到什么程度?你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另一种生物吗?”
“或者说,你可以通过社会环境把一个人类个体彻底改造成一个完全没有人类特征的存在吗?”
“如果可以,那你描述的那个‘环境’应该具备什么条件?如果不可以,那个限制条件又是什么?它是不是一种固定的、先天的基底?”
落萼薇在奥托·默克尔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奥托·默克尔脸上移开,扫过桌边那些人的面孔——
赫尔曼的浅灰色眼睛在光线下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变化,克拉拉·韦斯特的笔尖还悬在纸页上方没有落下,恩斯特·迈尔的膝盖还是并拢的,坐姿仍然端正。
然后落萼薇重新看向奥托·默克尔,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般的平稳:
“你问能不能把一个人彻底改造成非人的存在——我手头刚好有一个具体的例子来回答你。”
“赫利俄斯王国吃人的现象过于泛滥,导致整个国家不得不出台相关法律来禁止吃人。”
“而就在那条法律被讨论和出台的时候,有一批人公开说出了这样一种论调:‘人吃人是人性使然,不允许吃人肉是压抑人性。’”
“他们在刻意扭曲人性的原本模样。同样地,也有许多人提出吸食成瘾性药物也是人性使然。”
“他们问:‘问问你的内心,难道你真的不想吃人和磕药吗?’——然后他们把那种刻意诱导出来的、被扭曲的欲望称作‘人类的本性’。”
“但那是错的。那是被人为异化了的欲望,是被特定的社会环境、特定的生产关系和特定的权力结构所塑造出来的产物。”
“他们把一个已经因为饥饿和绝望而被扭曲成极端形态的东西,说成了人类原本就有的属性。这不是在描述人性,这是在为特定的压迫结构辩护——”
“通过把那些压迫结构造成的后果重新包装成‘人性’的样子,来让那些压迫结构看起来不可改变、不可质疑、不可反抗。”
落萼薇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稳,但那种平稳的下面有一种像是被压紧了的弹簧般的张力。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奥托·默克尔脸上,没有移开:“你问我可塑的极限在哪里——那些吃人论调的支持者已经提供了一个答案。”
“一个人可以被饥饿和恐惧塑造成会吃同类的生物。他不是因为‘人性本来如此’才去吃人,他是被那个极端的环境塑造成了那样。”
“你可以说那是环境塑造的极限案例。但即使是在那种极端情况下,被塑造成吃人者的人仍然可以被重新接纳进人类社会——”
“虽然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做人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那些从战场上回来、被逼到极境中生存过的人,那些在饥荒中吃过人肉的人——”
“他们确实有可能在重新回到正常社会之后逐步恢复人类的行为模式和道德感知。不是每一个都能成功,但有些确实成功了。”
“那说明在极端环境下被塑造成非人形态的人,仍然有回到‘人’的轨道上的可能性——”
“而那个可能性本身就证明了环境塑造的力量不是无限的、不可逆的,它是可逆的。”
奥托·默克尔在落萼薇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不确定的位置,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脑子里那些论点的顺序。
然后奥托·默克尔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你认为——人性论和唯物史观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如果我们接受‘人性是可塑的’这个前提,那唯物史观就是必然的推论吗?还是说两者之间只是有一定关联但不是同一个东西?”
落萼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带嘲讽的、更像是确认对方正在靠近核心问题的弧度。
落萼薇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然后她开口了:
“人性论和唯物史观之间的关系可以从一个更根本的角度来理解。人性论——无论是主张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都是一种典型的形而上学思维。”
“它跟‘盲人摸象’是同一个道理:从人类的全部属性中抽离出某一小部分属性,然后硬说那一小部分就是人类的全部本质。”
“它把人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表现出来的某些行为模式——比如自私、比如竞争、比如贪婪——夸大成主导整个人类社会的存在的根本驱动力。”
“但那些行为模式本身不是人类固有的本质,它们是特定生产关系和特定社会结构之下的产物。”
“你在一个以私有制为基础的社会里会看到大量竞争性的、自私的行为——那是因为那个社会的物质基础鼓励和奖励那些行为。”
“你在一个以集体所有制为基础的社会里会看到大量合作性的、利他的行为——那是因为那个社会的物质基础鼓励和奖励那些行为。”
“如果你把特定条件下产生的行为模式当成人类永恒不变的本质,那你犯的就是跟‘盲人摸象’一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