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没有一个‘本该’属于的状态，你就不能说他被‘异化’了——他只是在从一个状态变成了另一个状态。”
“你使用‘异化’这个词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在假设人性中存在着某种没有被满足的、先天的需求——”
“比如对创造的需求、对自主性的需求、对成果可见性的需求。”
“如果你不承认那些需求是先天的，你就无法解释为什么那种被公司管死的生活会让人们感到痛苦。”
落萼薇在奥托·默克尔说完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重新平放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奥托·默克尔：
“你说得对——我使用‘异化’这个词的时候确实预设了一个‘人本该如此’的参照点。但我并不需要那个参照点是‘先天的’才能使用它。”
“那个参照点可以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一种更符合人类需求的状态’。”
“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摸索出了更接近人类本真需求的生活方式——但那不是‘先天人性’的体现，那是实践的结果。”
“人们通过试错发现，当他们能够自主安排自己的劳动时间、能够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能够直接与社群分享那些成果的时候——”
“他们比在被束缚和被控制的状态下更加满足。那种满足感可以被测量、被观察、被描述——它不需要被归因于某种先天的人性才能存在。”
“它只是一种事实：在某种条件下人比在另一种条件下更幸福。”
“你不需要假设人性是先天的就能说出‘异化’这个词。你只需要假设人有一个可以被满足和可以被压抑的需求系统就够了——”
“而那个需求系统本身是在进化中被塑造出来的、在文化中被进一步调整的、在个体的生命历程中被继续修改的。”
落萼薇说到这里的时候把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做了一个摊开的姿态，然后她继续往下说：
“你之前问我——如果一切都是被环境塑造的，那第一批塑造环境的人是从哪里来的。我已经回答了那个问题。”
“现在我想顺着那个思路继续往下推：那些试图控制、引导、塑造别人的人——”
“那些制定规矩章程的人、那些通过教育系统灌输特定意识形态的人、那些通过文艺作品传递特定价值观的人——”
“他们之所以能够成功，正是因为人性具有可塑性。如果人性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固定，那所有的教育和宣传都会失败。”
“因为如果一个孩子天生就带着一套固定的道德倾向和认知结构，那你就不可能通过教育去改变他——他只会抵抗。”
“正是因为人性是可塑的，那些控制手段才能发挥作用。”
“你去看那些商业广告，那些消费主义的宣传——商家花费巨额资金去塑造人们的消费观念，刻意引导顾客做出原本不会做出的消费行为。”
“如果人性是固定的，那些广告就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正是因为人性是柔软的、可以被引导的、可以被环境改变的，那些广告商才舍得投入那么多钱。他们相信人性的可塑性——比我相信得更彻底。”
奥托·默克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认真和轻微的笑意之间的弧度。
奥托·默克尔把双手从桌面上拿开，靠回椅背，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略轻了一些：
“你刚才提到广告商相信人性的可塑性——他们确实相信，而且他们确实能够引导消费者的行为。”
“但有一个问题：消费者在长期接触广告之后会出现疲劳和免疫。同样的广告看多了就不再有效了，同样的诱导手段用过多次就不再灵验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人的意识中存在某种‘返回’的趋势，某种不愿意被无限改造的核心。那个核心就是人性。”
“广告商可以引导你一次、两次、三次，但他们无法永远引导你。”
“如果你的人性是一张完全可塑的白纸，那广告商应该可以无限制地塑造你的消费习惯——但事实是他们做不到。”
“这意味着白纸的假设是错误的。存在某种东西在抵抗被无限塑造，而那个东西就是你先天的、固定的本性。”
落萼薇在奥托·默克尔说完之后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在她身上并不常见——像是她正在调整视角以便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同一个问题。
然后落萼薇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一些：“你说的那个‘返回’的趋势——我注意到了。广告确实会疲劳，同样的诱导手段确实会逐渐失效。”
“但那个‘返回’并不是因为某种先天的本质在起作用，而是因为人类的大脑在接收信息方面有有限的处理能力。”
“当一个刺激被反复施加之后，大脑会把它归类为‘熟悉的噪音’并减少对它分配注意力。这是一种神经适应机制，而不是一种道德本质的反弹。”
“同样地，如果你持续施加另一种不同类型的刺激——比如一种更精细的、更隐蔽的诱导方式——大脑又会重新开始处理它。”
“广告行业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更新他们的手段来绕过那些神经适应机制。”
“这不是因为人性在抵抗被塑造，而是因为人类的认知系统有特定的运作规律——而那些规律本身可以被研究、被理解、被利用。”
落萼薇说到这里的时候，坐在长桌末端的弗朗茨·贝克尔——那个矿山机械技术主管——
微微动了一下身体，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有说出口。
落萼薇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个动作，她侧过头看了贝克尔一眼，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奥托·默克尔脸上，继续往下说：
“而且你刚才说‘如果你的人性是一张完全可塑的白纸，那广告商可以无限制地塑造你的消费习惯’——这里有一个逻辑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