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但我想指出的是,那些‘无法完全消除的痕迹’本身就是环境塑造的证据。”
“狼孩的发育关键期是在狼群中度过的,他们的大脑在关键期里被那个特定的环境塑造出了特定的神经连接模式。”
“等到他们长大之后,那些神经连接模式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结构——”
“不是因为他们体内有什么‘狼性基因’在起作用,而是因为他们的神经元在发育过程中按照那个环境所提供的刺激模式进行了排列。”
“如果你把同样的人类婴儿放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类社会环境中——比如放在一个音乐世家里、放在一个格斗世家里、放在一个极端贫困的环境里——”
“同样会产生深刻而长期的‘痕迹’。那些痕迹不是‘人性’的证据,它们是‘环境在特定时期内的塑造力’的证据。”
奥托·默克尔的下巴微微低了一下,像是在把落萼薇刚才说的那段话放在脑子里重新转了一遍。
然后奥托·默克尔重新抬起来看着落萼薇:“你说环境可以塑造一个人的行为模式——我同意这一点。”
“但我追问的是:那种塑造本身有没有一个起点?那个起点是不是就是‘人性’?如果环境塑造了一切,那塑造环境的那些人的行为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在塑造别人的时候,他们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引导他们做这种塑造的东西?”
“你刚才提到了教育、规矩、章程、文艺作品——你指出这些工具被用来塑造人的意识形态。这是对的。”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教育者、立法者、文艺创作者在创作那些工具的时候,他们依靠的是什么东西?”
“如果他们不是依靠某种先天的、关于‘应该如何’的直觉,那他们凭什么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塑造别人?”
“而且你刚才的论述中有一个我无法忽视的盲点——你说‘环境可以塑造人’,但环境本身是由人组成的。”
“如果每个人都只是被环境塑造的产物,那第一批塑造环境的人是谁?他们的塑造方向又是从哪里来的?”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那段话的余音留出足够的时间。
然后落萼薇开口了:“你说到了塑造环境的人——你问他们又是被什么塑造的。这是一个好问题,它的答案恰好支持我的立场。”
“第一批塑造环境的人——或者说最早的人类群体——他们并不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是靠某种‘先天的人性直觉’来指导他们的行为。”
“他们是在与自然环境的互动中逐步摸索出了那些行为模式。他们试错了,有些方式能帮助群体存活,有些方式不能。”
“那些能够帮助群体存活的方式被保留下来了,那些不能帮助群体存活的方式被淘汰了。”
“这个过程不是任何一个人规划出来的,它是在群体的生存压力下自然形成的。”
“而那些被保留下来、被传下去的方式,就成为了最初的‘文化’——一套可以被后续世代学习、模仿和改良的行为模板。”
“至于你提到的那些直觉性的东西,那些教法律的制定者、那些社会规章的制定者在创造那些工具时——”
“他们会依靠他们的感性材料、理性、知性,以及对当前条件的评估。”
“你把他们归因于某种‘神秘的直觉’,那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揭示出背后的动机,比如社会意志的建立和强化、相关行为对人对己的影响。”
落萼薇的语速在继续说着的时候稍微加快了一些,像是她的思路正在向某个更深的方向延伸:
“而且你刚才提到了一个我原本打算在后续辩论中再提的话题——劳动被异化了。我觉得这个话题正好可以进一步反驳你的人性论立场。”
“如果你认为‘人性是固定的’,那你应该认为‘劳动’在人类生活中的位置也应该是固定的。但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
“人类在更早的历史时期——在劳动还没有被异化之前——”
“人们进行劳动生产是因为他们在劳动中获得了满足感,是因为他们能看到自己创造的成果,是因为他们的劳动直接与他们的生存和兴趣相关联。”
“你可以在那些没有被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彻底改造的社区里看到这一点——”
“人们在田地里劳作一整天,傍晚带着满身泥土回家,但他们脸上没有那种被压迫之后的疲惫,他们有那种因为完成了某件具体的事情而感到的踏实。”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东西,那东西就在他们面前,他们能看到它、能触摸它、能吃掉它、能用它来交换其他东西。”
“那是劳动本来的样子。但现在,劳动已经完全变了——人们被公司强制剥夺了自己的时间,就连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都被管得死死的。”
“被剥削阶级的劳动成果被剥削阶级无偿占有,人们都知道自己被雇佣所付出的劳动创造出来的劳动成果并不能归属于自己。”
“人们不再是为了兴趣和创造而去劳动,而是因为迫于生计的妥协。劳动已经成为了人们印象中代表苦难的词汇之一。”
“如果人性是固定的,为什么劳动在人类历史上会经历这样深刻的变化?”
奥托·默克尔在落萼薇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奥托·默克尔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钟,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不确定的位置,像是在把落萼薇的那段话和自己脑子里已有的框架放在一起比对。
然后奥托·默克尔抬起眼来看着落萼薇,声音里带着一种比刚才更审慎的质感:
“你说劳动被异化了——我同意这个描述,而且我认为你的描述是准确的。但我认为异化的存在本身正好证明了人性的存在。”
“如果人性不是先天的,那么‘异化’这个词就没有意义。因为‘异化’的意思是人被从他自己‘本该’属于的状态中剥离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