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相似性在暗示我们——有一些东西是先天的。”
落萼薇在奥托·默克尔说完之后没有停顿太久,她的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其他人也在听。
然后落萼薇重新看向奥托·默克尔,声音里带着一种在辩论中逐渐升温但始终保持克制的专注:
“你刚才提到的那些道德直觉——对背叛的厌恶、对公平的期待——它们在所有文明中都存在,这一点我同意。”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并不证明它们是先天的。它们在不同文明中之所以呈现出相似的模式,是因为所有人类社会都面临着相似的生存挑战。”
“背叛会破坏群体合作,不公平会造成群体分裂,亲族受害会削弱群体的延续能力——”
“那些对不利于群体生存的行为产生厌恶反应的群体,比那些没有这种反应的群体更容易存活下来。这是一种通过文化而不是通过基因来传递的适应性机制。”
“你看到的是相似性,但你没有看到的是这些相似性在不同文明中有着不同的边界、不同的内容和不同的强度。”
“有些文明对背叛的容忍度远高于其他文明,有些文明对公平的期待远低于其他文明,有些文明对亲族受害的反应方式与其他文明完全不同。”
“如果是先天的、固定的,那些差异就不应该存在。”
落萼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做了一个手掌朝上的手势,像是在邀请对方跟上她的思路。
然后落萼薇继续往下说:“更重要的是,人类——或者说任何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生物——”
“之所以能够站在食物链的顶端,正是因为人类具有一种其他生物不具备的能力:高度适应环境和主动改造环境的能力。”
“人性具有高度的可塑性,无论人性原本是什么模样,环境都可以把人性揍成环境想要的样子,环境甚至可以把人类塑造成另一个物种的模样。”
“而且环境确实一直在这样做的。我举一个你已经听说过的例子来作为证据——狼孩。”
“那些从婴儿时期就被遗弃在野外、被狼群收养的人类孩子,从来没有接触过人类社会,没有听过人类的语言,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类的教育和规训。”
“他们在狼群中长大,被狼群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培养和规训。”
“他们会四肢着地行走,会用喉咙发出狼嚎,会用牙齿撕咬生肉,会像狼一样在夜间对月亮发出长啸。”
“他们会展现出狼的习性——不是人的习性。你总不能说狼性也是人性吧?”
“如果人性是先天的、固定的,那么在人类社会之外长大的人类孩子应该仍然表现出人性——但他们没有。”
“他们表现出了狼群的环境所要求他们表现出来的那套行为模式。”
“他们的大脑在发育过程中被那个环境重塑了,他们的感官被那个环境重新校准了,他们的行为模式被那个环境重新编程了。”
“这不是一个偶然的例子——它证明了后天培养的力量可以覆盖先天因素。”
奥托·默克尔在落萼薇说话的时候一直保持着一只手掌平放在桌面上的姿势。
等到落萼薇说完,奥托·默克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响不大但足够清晰:
“狼孩的例子确实存在,但它不能证明人性不存在,它只能证明极端环境可以在极早期阶段对人产生深刻影响。”
“那些狼孩在被重新接纳入人类社会之后,确实有一部分能够学会一些基本的人类行为——”
“比如用双脚站立、使用简单的词汇、理解一些基本的指令。但那些狼孩当中没有任何一个能够完全恢复成‘正常’的人类——”
“他们学语言的速度比普通孩子慢得多,他们的社交能力始终存在障碍,他们对情感的理解始终停留在浅层。”
“如果人性完全是被后天塑造的,那为什么狼孩在被重新接入人类社会之后仍然无法完全恢复?”
“为什么那些被狼群‘塑造’过的痕迹在多年的重新训练之后依然存在?这说明有些东西在早期发育阶段就已经被固定下来了——”
“不是绝对的固定,但也不是一张可以无限重写的白纸。”
落萼薇在奥托·默克尔说完之后没有犹豫。
落萼薇把双手从桌面上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后靠进了椅背里,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的节奏比刚才略微放快了一些: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狼孩恢复困难的事实,我同意。狼孩在被重新接入人类社会之后确实无法完全恢复成普通人类的样子。”
“但我想问的是——如果我们把一个正常的人类孩子从出生起就放在一个极端社会环境中——”
“让他从小接受某种特定的教育和规训,那他的行为模式同样会发生深刻的、长期的变化。”
“那些在极端宗教团体中长大的孩子,那些在高度集权的封闭社区中长大的孩子,那些从小就接受一整套与主流社会完全不同的价值观灌输的孩子——”
“他们长大的时候,他们展现出来的行为模式同样与主流社会完全不同。”
“你把他们重新放进主流社会里,他们同样需要很多年才能适应,而且有些人永远无法完全适应。”
“你同样可以在他们身上看到‘被社会塑造的痕迹’,而不是‘人性的痕迹’。”
“狼孩的例子只能证明社会环境对人的塑造力量极其强大,不能证明这种力量有某种不可逾越的边界。”
“因为那个边界只是暂时未被跨越,而不是永远不可跨越。”
落萼薇说到这里的时候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重新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落萼薇的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一些,但那种低的质感带着更重的密度:
“而且你刚才提到了一个关键点——你说那些狼孩在重新接入人类社会之后仍然保留了一些无法完全消除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