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双手重新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奥托·默克尔的方向。
“我们可以马上开始。你先陈述你的立场，我听完之后再进行反驳。”
“规则很简单：每一方可以连续发言五分钟，然后交换。过程中不允许打断对方。你可以先开始。”
奥托·默克尔坐直了身体，把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后背移开，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奥托·默克尔的目光落在落萼薇的脸上，开口时声音仍然保持着那种平稳的、带着舞台节奏的质感：
“我的人性论立场是这样的——我认为人天生就具有某种固定的本性。”
“比如人天生就倾向于自私，倾向于保护自己的利益优先于他人的利益；人天生就有一种对同类的同情心，但它不如自私那么强烈……”
“人天生就有一定的正义感，但这种正义感在大多数情况下会被自私所压倒。”
“我之所以持有这个观点，是因为我在舞台上观察了将近十年的观众反应。”
“我在台上演过工人，演过工头，演过商人，演过乞丐。无论我演的是哪一个角色，台下那些人的反应都是一致的——”
“他们会在那个角色表现出自私行为的时候点头，会在那个角色表现出无私行为的时候摇头。”
“这让我觉得，观众们之所以能对舞台上那些极端处境下的人物行为产生共鸣，是因为他们在那些角色的行为中看到了某种与自己内心深处相同的东西。”
“如果人性不是固定的，观众就不会对完全不同的角色产生相同的反应。”
奥托·默克尔说完之后把双手从桌面上拿开，靠回椅背，朝落萼薇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我的立场陈述完了。”
落萼薇在奥托·默克尔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
落萼薇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握在身前，目光在桌边那些面孔上又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所有人都还坐在原位。
然后落萼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带着一种她刻意调整过的、比平时略慢一些的语速，像是在把每一个词都放在桌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形状：
“我作为反方，针对你陈述的立场进行反驳。”
“你的立场核心是‘人天生就有固定不变的本性’，并且你用来支撑这个立场的主要证据来自你在舞台上对观众反应的观察——”
“你认为观众在不同角色身上表现出一致的反应模式，是因为他们在那些角色身上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固有的某些东西。”
“但这里面存在一个问题：你在观察观众反应的时候，假设了观众的反应是‘未经社会影响塑造的、纯粹基于人性’的反应。”
“你没有考虑过观众本身已经是被社会、文化和教育系统反复塑造过的产物。”
“他们坐在剧场里看戏的时候，他们的脑袋里已经装着几千个小时的学校教育、无数次的社会规训和成百上千条规则章程了。”
“那个点头和摇头的动作，是已经被塑造过之后的反应——不是原始的。”
落萼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交握的双手松开，掌心朝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落萼薇的目光没有离开奥托·默克尔的脸，声音的节奏仍然保持着那种刻意放缓的平稳：
“我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来反驳你的立场：婴儿。人从出生开始，是不明白什么是对自己有利、什么是对自己有害的。”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不会主动选择吃糖而不是吃苦药，因为‘糖’和‘苦药’这两个概念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先天的意义。”
“他之所以会喜欢糖、不喜欢苦药——”
“是因为他的感官在接触到那些物质之后产生了特定的刺激反应，而那种反应本身是在后天被建立起来的连接，不是先天的知识。”
“同样地，‘自私’和‘无私’这些行为模式对孩子来说也不是先天的分类标签。”
“一个孩子第一次从另一个孩子手里抢走玩具的时候，他并不理解‘这是自私的行为’——他只是被玩具吸引了，然后伸手去拿了而已。”
“他需要被外界告知‘你这样做不对’、‘你应该分享’、‘抢东西是不好的’，然后他才会开始把那套分类系统装进自己的脑子里。”
“如果人性真的是固定的，那么教育就不需要存在。如果人性真的是固定的，那么所有的道德教化和法律规训就都是多余的了。”
“但事实是，每一种文明、每一个社会都在花费巨大的精力和资源去塑造它的人民。”
“学校、教堂、法庭、家庭、文艺作品——这些全部都是用来‘塑造’人的工具。如果人性是固定不变的，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些东西？”
奥托·默克尔在落萼薇说完之后没有停顿太久，他把交握的双手松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
然后奥托·默克尔开口了，声音仍然带着那种舞台上的清晰质感：
“你刚才说教育存在本身证明了人性是可以被塑造的——但教育存在本身也可以被解释成‘为了防止人性中那些不好的部分过度外溢而进行的约束’。”
“我们的社会建立学校和教会，不是因为我们相信人性可以被改变，而是因为我们知道如果不加以约束，人性中那些自私、暴力和贪婪的部分就会泛滥。”
“你说婴儿不知道什么是有利什么是有害——但婴儿确实知道饥饿和饱足的区别，知道温暖和寒冷的不同。”
“这些区别是动物性的，先天的，不需要被教。”
“如果你把人性彻底否认成一张白纸，那你怎么解释所有文明中都存在基本的道德直觉——比如对背叛的厌恶、对公平的期待、对亲族受害的愤怒？”
奥托·默克尔看着落萼薇，他的声音在说最后几句话时微微收窄了一些。
“如果你说这些全部都是后天被塑造出来的，那你怎么解释不同文明、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理环境下的人们在道德直觉上存在如此广泛的相似性？”